白色的雪和褐色的泥土……现在还有发黑结块的血。
雷尔金跟矿工们一起,把纠察队队员的尸体拖到提前挖好的雪坑旁,一具具推下去,之后他们再在上面撒上石灰,用塑料布盖住,以此遮掩血腥味。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烧掉尸体,但汽油和柴薪都是冻土上宝贵的能源,容不得半点浪费。
“我都检查过了,雷尔金,”尼克托走过来,边走边拧着被血浸湿的衣袖,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血腥味,至少不会再干呕,“十辆中型军用牵引车,剩余的能源不多,所有人都上车的话,最多能将我们送到两百公里外。”
他踢了踢脚边几个撬开的补给箱:“除了武器弹药,还搜出来一些食物和水,但没有药——这种病真的有药能治吗?”尼克托甚至怀疑雷尔金说的“抗感染制剂”跟“整合运动”、“游击队”一样,是感染者在垂死的痛苦中编造出来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如果这里没有,靠近卡西米尔的黑市里总会有的。”雷尔金对此坚定不移,他正用雪擦洗着一把刚从尸体上缴获的制式军刀。
他的目光转向唯一还剩的活口——那个被反绑着扔在雪地上的纠察队员。那是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更可能是因为恐惧。
“车上没有定位装置。”雷尔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军刀冰冷的刀背拍了拍对方的脸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我不知道……”纠察队员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牙齿咯咯作响,“我只是负责开车,队长让我去哪,我就去哪……跟驮兽也没有什么分别!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会再回纠察队,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答案,”雷尔金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温度,“或者你的命。”
“我真的不知道!”纠察队员几乎要哭出来,绞尽脑汁回想,“队长……队长有一只通讯器,对,通讯器!他是从通讯器得到你们的坐标!”
尼克托很快从搜出来的物资里找出了通讯器:“没有口令,无法解锁。”
“口令。”雷尔金简短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纠察队员的裤子上已经开始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只有队长知道口令……”
“雷尔金!”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霍里搓着手走过来,“食材都处理好了,真不错,今晚我们可以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有人用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喉咙,老矿工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加尼亚?”
名叫加尼亚的年轻纠察队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父亲?!父亲!是我!”他带着哭腔嘶喊,“求求您,告诉这位老爷,我不是坏人……”
“你说你去圣骏堡了……”霍里喃喃道。
“我去了!我没骗您!”加尼亚急切地辩解,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可是圣骏堡也得有钱才能活下去!没有哪个地方提供免费的面包和蜜酒——帮军老爷开车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父亲!求求您,救救我……”
“霍里……”雷尔金的声音像一块冰,砸碎了这混乱的认亲场面。他偏了偏头,示意老矿工看向不远处那几个从车上搬下来的箱子,“他们运送的集装箱里,都是窒息而死的感染者。”
“……那、那是意外!……我们绕路来找你们,耽误了太多的时间……都是队长!他非要来找你们!他说这都是功劳……”
……霍里已经听不见儿子在说什么了。
他僵硬地转头去看被炸开的集装箱里堆叠在一起的尸体,上面的源石结晶已经凸出身体,甚至刺穿了别的尸体。等他再转回头来的时候,脖子几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霍里,如果他确实是你的孩子……”雷尔金把刀扔在地上,让开位置。
“不对啊……”老矿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渐渐变得木然,像一张被冻硬了的、失去所有生气的皮:“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啊?”
加尼亚愣住了:“……父亲?”
“我的孩子不会变成这样……你……你是谁?你为什么披着我孩子的皮、住在他的身体里?”
原本瘦小皱褶的矿工突然暴起,把高大的年轻人猝不及防地撞倒在地上。
他冲上去,用力撕扯,仿佛试图把什么东西从这具肉体里揪出来:“你是什么东西?可怜的加尼亚,他的灵魂本来能得救——都是你,让他无处可去了!”
他的手在地上一摸,下意识摸起了最熟悉的矿镐,而不是冰冷的军刀。
“你去死——!!!”他举起矿镐——
“不要!!!”别乔克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把老矿工扑倒在地上,矿镐也滚到一边,“老师!老师,你拦住,霍里叔叔,”因为情绪激动,她憋的满脸通红,“你不能,让他,亲手……亲手……”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加尼亚就在这个瞬间忽然想到什么:“研究所!我想起来了,队长说,这些人是要被送去研究所……”他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喊,“我知道路!我知道去研究所的路……远北中心矿区研究所,对,是这个名字!”
老霍里仿佛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仰躺在地上嚎啕起来。
雷尔金沉默了一会儿,但当他再次开口时,冷峻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你可以再活两天。”
他转过头,不去看泪流满面的别乔克和老霍里:“把纠察队的衣服扒下来——我们会用得到。清空集装箱,尸体就地掩埋。”
尼克托从他的命令里听出这一连串动作并不简单:“……我们要做什么?”
“去研究所,”雷尔金:“那里一定有药,还有医生,能帮我们把芯片取出来——当然,我们或许需要用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你疯了?”尼克托大惊失色:“那里的警卫力量绝不是一两队纠察队……”
“所以,”雷尔金打断他,“我们需要一点策略。”
……
乌萨斯,布列斯克以北,远北中心矿区研究所外围。
“我们离研究所应该很近了。”阿米娅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白色景象,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可是……一路上太安静了。这里真的还有人在活动吗?”
“自从传出‘感染者异变’,女大公就下令,要求中心矿区附近三十公里内的居民撤离。”阿洛伊泽解释,“虽说远北本就地广人稀,但短时间撤离这么多人,还要让他们保持缄默……女大公对远北的掌控力确实非同一般。”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嗡鸣声,隐隐从风雪的另一端传来,是牵引车的嗡鸣。
仔细听了一会儿,博士脸色一变:“丹增。”
一直安静蹲在他肩头、用羽毛替他遮挡些许寒风的丹增应声飞起,在博士头顶盘旋了两圈,似乎是表达担心,但很快展翅远去。
“博士?”阿米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认得这个信号是让丹增去求援——这几乎是博士开玩笑般定下的、“最后的、不靠谱的后备计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快就会启动:“发生了什么?这引擎声……”
阿米娅听出引擎声不对劲,但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
“朝我们来的车队里,大部分驾驶者根本不会开车,”阿洛伊泽解释:“军用牵引车有特殊的驾驶技巧,发出这种声音说明引擎已经过热……来的绝对不是纠察队。该死,我不知道远北地区还有荒野强盗?”
“我猜是矿工。”即使是这种时候,博士仍然保持着他冷冷的幽默。
阿洛伊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