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生活在远北中心矿区的人,很容易失去昼夜更替的概念。这里没有太阳每天的升落,只有漫长的白天,和漫长的黑夜。
但即使是在光明的、希望的极昼,阳光依然是那么遥远和稀薄,它悬在地平线的边缘,像一盏忘了熄灭的、蒙尘的灯,吝啬地洒下苍白的光。
相比起那些只存在于书本或远方人口中的、阳光灿烂的白天,远北的极昼更像是一种白色的夜晚——因为那轮遥远太阳的存在而能勉强视物的、漫长的、没有温度的白夜。
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嚎叫,亲手处决了一名纠察队队员的青年,在昏暗的天幕下逐渐收敛了肃杀的表情,因为他看到少女在向他跑过来。
纠察队员已经不再动弹,身下的积雪被染成肮脏的褐红色,正贪婪地吸收着逐渐冷却的体温。
“老师!”少女在看到地上余温尚存的尸体时,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几米外,“您又……”
她的目光在那片褐红与雷尔金沾血的手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奶奶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当雷尔金的手上沾满血腥,他的心灵也会千疮百孔的。
“别乔克,”雷尔金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但效果可能并不太好——他太久没笑过了,“你去找尼克托,告诉他,让所有想离开矿区的人都到南宿舍区集中。”
“对了,拿着这个。”雷尔金递给别乔克一只圆形的金属造物——那上面大概沾过血,虽然被擦干净了,但腥味还残留在上面。
别乔克接过:“……这是什么?”
“秒表,一会儿我教你用。”雷尔金说,“以后你再也不用在矿井下数数,害怕数错一个数,所有人就要死在下面了。”
别乔克握紧了那块冰凉的金属,指节有些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矿工棚屋的方向跑去。
尼克托赶到的时候,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像实质的蛛网,缠住了这片区域的每一寸空气,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咳咳!呕……”
“你在圣骏堡吃熏肉肠的时候,没想过驮兽是怎么被屠宰的吗?”雷尔金毫不客气道。
“[乌萨斯粗口]!”尼克托直起身,狠狠抹了把嘴,“我吞了一肚子雪也盖不住鼻腔里的血腥味!下次我一定往你的汤里掺新鲜的驮兽血!”
旁边,一个叫霍里的中年矿工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从尸体身上搜出的物资。闻言,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驮兽血一桶要卖一百多切尔文呢,我们可买不起……”
“该死,我不知道你还当过高级餐厅的厨子!”尼克托啐了一口。
“我的儿子去了圣骏堡,是他写信告诉我,”提起儿子,霍里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这是贵族美容用的,可不是食物……”
尼克托放弃了跟霍里讨论驮兽血的价格,转向雷尔金:“大家还饿着肚子,你最好有正事,而不是试图用伟大的理想把所有人喂饱。”
“我刚刚得到信息,”显然,雷尔金指的是从纠察队队员口中,“我们身上装着定位芯片,一旦离开矿区就会爆炸。”
“你真信这种说法?”跟雷尔金一起处决纠察队队员的矿工激动道:“那帮杂碎嘴里的真话,就跟冬天的蚜虫一样少!”
“爆炸或许是假的,但定位一定是真的,”雷尔金,“否则解释不了为什么总有一拨一拨的纠察队找上我们。”
尼克托抱着胳膊,眉头拧成死结:“那你想怎么办?”
“去找‘游击队’。”雷尔金说,“听说他们那边有愿意帮助感染者的医生,应该也能做手术,帮我们把芯片取出来。”
周围静了一瞬。
“……你又来了。”尼克托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你怎么总相信这些无稽的东西?先是那个不知真假的‘整合运动’,然后又是这个听说过没见过的‘游击队’。”
“我在乌卡边境值守的时候,听说过关于他们的确切消息。”雷尔金郑重道,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苍白地平线尽头模糊的山影,“游击队的首领是博卓·卡斯替。他是一位真正的乌萨斯军人。他值得相信。”
“就算是真的,他们也像冬天的云兽一样机敏,从来不露踪迹,”尼克托不以为然:“你上哪里找他们?”
……
此时此刻,比云兽更狡猾的卡特斯正在读博士的信。
柳德米拉还没回来,她被博士“扣留”在罗德岛治疗感染,只好先托人把信送了回来。
黑沉沉的矿井深处绝不是个读信的好地方,但霜星想在收到的第一时间看到博士的回复,所以点起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就着一点点光展开了信纸——这支蜡烛还肩负着监控氧气含量的重任,如果蜡烛熄掉了,她就得马上撤离。
她展开了信纸,博士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戳破了纸面,仿佛书写时带着某种压抑的恼火。
“你不要瞒我。”
开篇第一句,就让她指尖微微一紧。
“你们收留了多少人?有没有跟纠察队起冲突?乌萨斯集团军是不是已经在追杀你们了?”
……霜星沉默地看着那几行字,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无法回答。
“你们打算怎么跟罗德岛‘做生意’?让柳德米拉把源石揣在兜里,一路走私去龙门?我不知道她还懂得空间扩展的源石技艺,能把一吨源石揣进口袋。”
……霜星抿了抿嘴唇,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博士毒舌的一面。显然,这种罔顾伙伴生命安全的交易方案,让博士相当生气。
“你们应该能从黑市渠道买到黄牛饮料,里面除了源石降解物,也有少量未过滤干净的细胞,因此也有非常有限的疗效。这是我故意的。当然,我不会承认。如果黄牛也有药效,那么它就不会是现在的价格了。但使用浓缩黄牛作为源石感染药物不是好办法,这样会一并摄入过量咖啡因和理智剂,产生依赖性,甚至精神紊乱。”
果然是这样!
霜星因为身为契约者的缘故,长期喝黄牛饮料维持理智,久而久之才会发现这种饮料对控制矿石病有非常缓慢的疗效,以至于她在频繁使用源石技艺的情况下,病情竟奇迹般地几乎没有加重。
当时她就猜到了博士的用意,在收留了感染矿工后,她自然也试图用这种饮料来控制他们的病情,确实出现了一些理智剂摄入过量的病理性反应,因此才暴露了这些矿工异常的精神状况。
博士不但看穿了她遮掩的内容,还预言了她的行动……
好在博士的吐槽到此为止,后面都是建议了,笔迹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些,透过信纸,她仿佛听到了博士叹气的声音:
“我已经拿到远北中心矿区研究所的邀请函,很快就会作为访问学者抵达布列斯克。当然,这是明路上——暗地里,我的干员Raidian和mantra会携带一批药剂,同柳德米拉一起,先跟你们会合。靠走私药物是不够的,救不了多少人,你们需要一条生产线。dr.”
从这个冷漠的落款,再次看出博士很生气……不是,这不是重点——霜星的眼睛蓦地睁大,反复读这几句话,确认她没有误解博士的意思:博士要亲自来乌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