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汇报这些初步数据,不是要证明它已经完美,而是抛砖引玉,希望得到更科学、更严格的验证。如果省药检所愿意介入,帮我们设计更规范的临床方案,我们求之不得。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不足,又把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还将对方置于一个“有能力指导”的位置上,让那瘦高个脸色稍霁。
“最后,”凌风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目光扫过全场,“关于我们卫生院为何能开展这项研究。原因很简单:需求推动,群众智慧,加上一点不甘人后的尝试精神。我们有深受神经衰弱困扰的病人,有熟悉草药的老药农,有愿意学习尝试的年轻卫生员,有支持我们探索的公社领导,还有,”他看向台下部队系统来旁听的两位军人代表(是秦处长特意安排来“站台”的),“有对我们寄予厚望、并提供宝贵支持的部队首长。设备简陋,我们就土法上马;人员不足,我们就边干边学,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我们的研究或许粗糙,但每一份数据,都来自实实在在的观察和记录;每一次尝试,都倾注了为病人解除痛苦的真挚愿望。如果说有特别的‘支持’,那就是病人期盼的眼神,是乡亲们提供的线索,是领导赋予的信任,是‘中西医结合’、‘发掘祖国医药宝库’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的话语诚恳而有力,没有高调的口号,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台下不少人默默点头。那个药检所的瘦高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再发言,坐下了。
提问环节又持续了一阵,气氛总体是积极和建设性的。方主任看看时间,做了总结发言,高度肯定了凌风报告的价值和意义,强调了基层科研人员的探索精神,并再次宣布了省医学院与青山镇卫生院建立协作研究组的决定,表示将从技术、设备、人才培养等方面给予支持,共同将“护脑藤”研究推向深入。
报告会圆满结束。许多人围上来,有向凌风表示祝贺的,有继续探讨技术问题的,有索要资料摘要的,也有打听能否去青山镇参观学习的。凌风耐心地一一回应,忙得不可开交。李院长和小徐也被人围住,询问着卫生院的情况和项目的细节。
方主任陪着那位卫生厅科技处的刘处长走过来。刘处长打量着凌风,眼中带着欣赏:“小凌同志,讲得不错。深入浅出,实事求是,难得。你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能做出这样的工作,不容易。厅里会关注你们这个项目的。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方主任,或者直接向厅里反映。”
“谢谢刘处长鼓励!我们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凌风连忙表态。
刘处长点点头,又和方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方主任拍了拍凌风的肩膀,低声道:“表现很好!尤其是回答那个药检所老刁(指那个瘦高个)的问题,有理有据有节,没丢份!这下,你在省里这个圈子,算是初步亮了个相,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接下来几天,我带你拜访几位药理、药化的老专家,听听他们的意见。协作的具体细节,咱们也尽快定下来。”
“全听方主任安排。”凌风恭敬地说。
就在凌风被众人簇拥、交流甚欢的时候,报告厅后排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帽子、故意低着头的人,悄悄地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出了门,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正是钱向前。他今天混进来,本想看看凌风出丑,没想到却看到对方大出风头,连卫生厅的刘处长都表示了赞赏!这让他心里又酸又恨,像打翻了五味瓶。
“哼,不就是会耍嘴皮子吗?搞了点花花架子,蒙蔽了领导!”钱向前恨恨地想,“方明礼也是老糊涂了,被这么个毛头小子忽悠得团团转!还有那个刘处长,说什么‘关注’,怕是也被蒙蔽了!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得意!王处长那边安排的座谈会,得赶紧定下来,到时候,看我怎么在会上揭穿你的老底!”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匆匆离开了省医学院,朝王处长家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提醒”王处长,尽快落实那个座谈会,并且,要再多找几个“自己人”,在会上给凌风“好好提点问题”。他就不信,一个乡下卫生院的小卫生员,还能在省卫生厅组织的正式会议上,翻出天去!
而此刻的报告厅里,人群渐渐散去。凌风好不容易应付完最后一波询问者,感觉嗓子都有些哑了。李院长递过自己的水杯,里面泡着胖大海:“快喝点,润润喉。今天可真是……扬眉吐气!”老爷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自豪。
小徐更是兴奋得满脸放光:“凌哥,你讲得太好了!你没看,最后那个药检所的,脸都绿了!还有好多人问我要资料呢,我说我没带够,他们还要地址说要写信来要!”
凌风喝了口水,笑了笑,心里并没有太多轻松。报告会的成功,只是第一步,是获得了学术圈的初步认可。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钱向前那张阴郁的脸,虽然刚才在人群中一闪即逝,但他注意到了。还有那个药检所“老刁”看似专业实则刁难的问题,背后是否也有什么意味?省城的水,果然比青山镇深得多。
“走吧,先回招待所。明天开始,还有的忙呢。”凌风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对李院长和小徐说道。三人走出报告厅,夕阳的余晖给省医学院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这金色看起来温暖,却也预示着,更加复杂的局面和更激烈的交锋,或许就在这落日之后,悄然酝酿。凌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省城的第一天,算是开了个好头,但接下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