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初刻，春升殿后头的灯就亮了。
朱文堃自己就醒了。七月里天热，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实，天不亮便睁了眼。
他轻手轻脚坐起来，没惊动外间值夜的人，从衣桁上取了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刚系好腰带，门被轻轻推开了。任氏端着一盏灯进来，灯焰照着她半张脸，眼睛底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文堃道。
任氏笑了笑，把灯搁在案上，走到箱子跟前蹲下去。衣裳是昨晚叠好的，码得方方正正，她又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过。
都齐了。文堃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昨夜不是看过三遍了？
任氏低声道：再给你带两件薄褂子。这一路往北，过了淮安，入了秋，早晚就凉了。
带了不少了。
任氏不吭声，只把最后两件薄褂细细叠好，用带子捆紧，塞进行囊。
这时徐令娴从外头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青布小包。
这是些解暑的丸药，还有一小盒清凉油。她把布包塞给文堃，路上热，有个头疼脑热，先顶着。别仗着年轻硬扛。
文堃道：娘，儿子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了。
徐令娴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薄青袍，抖开来前后看了看：这件你带着。等从北平回来，怕就入秋了，早晚穿一穿。
文堃便由着她摆弄。
朱允熥最后进来，见满地箱笼包袱，笑道：这是搬家呢？
任氏和徐令娴知道父子俩有话要说，一个去催早膳，一个去清点箱笼，都退到了外间。
朱允熥看着儿子，道：你皇祖父让你去北平，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文堃道：扶定远侯灵柩南归。
那是明面上的。朱允熥道，再往深想一层。
文堃想了想，道：北平新都营建多年，皇祖父让儿子顺道去看看。
还有呢？
文堃迟疑了一下，摇头。
朱允熥道：王弼死在任上，北平新军群龙无首。你以太孙的身份去，不用做什么，到营里走一走，露个面，说几句话，就是给十几万将士吃一颗定心丸。
文堃点头：儿子明白了。
朱允熥看着他，声音放轻了：
你一个太孙，长在深宫，九边将士，有几个人见过你？皇祖父让你在军前露这个脸。往后将士们就会说，这就是那个亲扶定远侯灵柩南归的太孙。
文堃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朱允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到了北平，少说话，多看，多听，代我问你外祖好，问高炽伯父好。
文堃应了声是。这时早膳已经摆了上来。文瑾、文瑞、文圻也到了，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坐下。
文瑞和文圻抢着往文堃边上挤，被徐令娴一人赏了一记眼刀，才老老实实坐好。
文堃端起粥碗，道：爹，我要不要把于谦带过来？我手头上很多事，可以交给他办。
朱允熥道：也不是不行。
文堃冲文瑾眨了眨眼：郡主殿下，明年南京春闱，于解元少不得考个头甲，好给你长长脸。
文瑾脸腾地红到耳根，搁下碗，转身就走。
徐令娴拿筷子敲了敲文堃的手背，嗔道：你这张嘴，是真讨嫌。
文堃缩回手，嘿嘿一笑。任氏在一旁抿着嘴笑，又给文堃夹了一筷子菜。
用罢早膳，任氏和徐令娴又把行装清点了一遍，见实在没有遗漏，才肯放文堃出门。
辰时，文堃车驾出了东宫，往通济门去。
张温已经等在十里长亭，身后几百个亲兵，十几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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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南京下了一场透雨。通政司的差役一路小跑，把一份火漆塘报递进内阁。
朱椿拆开，眉头先是一松，刘琏、张信总算到了。再往下看，他的手却停住了，济熺也回来了。
龙江关码头，八月的江风又潮又热。
船队午后靠岸。打头三条大船，后头跟着几百条货船，桅杆上的旗子叫风扯得哗哗响。
码头上早得了信，脚夫们挤在栈桥边，只等着卸货。
朱济熺最先下船。跳板还没搭稳，人已经跳了下来。
刘琏扶着船舷，望着江岸上那道连绵的城墙。
离开南京多少年了，他自己都有些算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被凌汉来，在吏部门前耗着，就为一句说好去刑部的。
那时候他才五十出头，头发还黑着。如今再回来，两鬓早白透了。
张信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作声。
你说，南京不知变了样子没有？刘琏问道。
张信道：城变没变不知道，城头的人，指定是变了。
江风掀动衣角，刘琏想起当年父亲进南京，也是走这条水路。
那时候天下初定，父亲站在船头看金陵，心里想的，究竟是，还是？
如今他站在这里，父亲早没了，太上皇也没了，连当年那个在骂他不识抬举的凌汉，都老得干不动了。
师父，张信上前半步，低声道，下船吧。
刘琏点了点头，转身往跳板走去。
朱济熺迎上两步，脸上挤出笑：刘先生，张先生，一路辛苦。
刘琏笑道：“一路上都是殿下操心，我们辛苦什么？”
三人正说着话，码头外头忽然喧声一片。
数十骑沿着江边官道而来，当中拥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未停稳，前头开路的侍卫已先到了栈桥边。
朱济熺一眼认出那车驾，快步迎了上去。
朱允熥掀帘下车。朱济熺已抢到跟前，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使劲摇了摇，谁都没有先松开。
刘琏、张信整了整衣冠，上前见礼，撩袍要跪。
朱允熥抬手虚虚一托：免了。二位一路辛苦了。
刘琏直起身，望见太子已不复当初少年模样，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红。
张信垂手立在刘琏身后，偷眼打量了一下太子。
朱允熥扫了三人一眼，又在济熺肩头重重捶了一下，笑道：闲话少说，父皇正在武英殿虚席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