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退出去不到半刻钟,朱椿大步流星迈进武英殿。他正要开口,忽然卡住了。
只见朱标坐在御案后,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微微发颤。
龙涎香燃到了尽头,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岌岌可危地悬在铜炉边沿。
“大哥,你怎么了?”
朱椿快步走到朱标身侧,弯下腰去看他脸色。
朱标摆了摆手,直起腰来,扯出一个笑:
“无妨。方才和太子、傅安议了大半晌事,有些乏了。你手里拿的什么?可是秋粮数目报上来了?”
朱椿扭头去看侍立在侧的夏福贵。
夏福贵一张老脸皱得像核桃壳,嘴唇嚅动了半天,扑通跪了下去。
“蜀王殿下,老奴实在看不下去了!”
朱标皱眉喝道:“夏福贵!”
夏福贵却不管不顾了,竹筒倒豆子似的:
“陛下已经连着七八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了!批折子总是批到后半夜,批完了也不肯歇着,歪在榻上看舆图,一看就是一个更次!
御膳房送进去的饭食,怎么端进去怎么端出来,挑三拣四吃不了几口。太医院煎的药,热了三回,放凉了三回,总说等会儿喝,等会儿喝,等着等着就忘了。
老奴催得紧了,陛下还骂老奴是碎嘴子。蜀王您是没瞧见,陛下每日在御案后头,一坐就是三四个时辰,连起驾走动走动都不肯,老奴劝了八百遍,陛下只当耳旁风!”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了哭腔:
“昨日夜里,陛下批着批着折子,忽然捂着后脑勺,吸了几口凉气,老奴吓得魂都飞了,要去传太医,陛下却说不许声张。
今日又是这样,方才太子在的时候,陛下脸色就白了,老奴在旁边站着,心都揪到嗓子眼了……”
朱标脸色铁青,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叩:“夏福贵!你要翻天了不成?”
朱椿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朱标被他盯得有几分心虚,偏过头去,干咳了一声:
“朕知道了,回头就歇。你先说正事,秋粮数目核过了没有?傅友文怎么说?”
“秋粮的数目不着急。”
朱椿一把夺过朱标手边奏折,啪地合上,端起那盏凉茶,泼进痰盂里,又提起茶壶,倒了半杯热水,往朱标面前一搁。
“先把你自己的命续上!”
朱标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椿已经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夜里只睡两个时辰,饭不好好吃,药不好好喝,整天坐着不动弹,后脑勺疼了,也不许传太医……
泥菩萨不吃不喝不睡觉,你是泥菩萨吗?你是想把自己熬成人干,好让满朝文武,抬着你上朝不成?”
朱标张了张嘴,朱椿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军机不可耽搁,户部账要核,兵部饷要拨,礼部外藩要接待……
可是,大哥你想过没有?父皇垂垂老矣,太子年轻识浅,你倒下了,朝廷怎么办?江山怎么办?”
朱标被他这一通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行了行了,朕歇两三日,总成了吧?”
朱椿冷笑一声,跳着脚叫道:歇三日顶什么用?至少歇半月!
朱标见他这副疯魔表情,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咬了咬牙:“五天。五天之后,朕再理政。”
朱椿把手里文书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能干活?你是不是觉得,没你撑着,这朝廷明天就得散架?那要阁部干什么?行!我这就卷铺盖回成都去!你独打鼓,独敲锣,独唱戏!”
朱标被他吼得往后靠了靠,半晌,低声道:“我歇七天,歇七天……”
“十天!一天都不许少!”朱椿猛地挥手,“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他不由分说,拽住朱标胳膊,将他从御案后头拉了起来。
朱标身子晃了一下,夏福贵赶紧上前扶住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朱标出了武英殿,一路穿过宫道,进了乾清宫暖阁。
朱椿亲自服侍他脱了龙袍,脱了朝靴,又命内侍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他擦脸净手,把他按在榻上。
朱标靠在引枕上,“我那里还有一堆折子…”
朱椿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推,
“折子我给你筛,要紧的送到乾清宫,不要紧的等你歇够了再说。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三四十年了,再绷,就真的断了。”
他走到暖阁外,把太医院正唤了进来。
太医正姓沈,须发皆白,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给朱标请了二十多年平安脉。
他一进暖阁,先看了看朱标脸色,又看了看他舌苔,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朱标腕上。越搭,眉头皱得越紧。
朱椿抱臂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沈太医反复切了两遍,看了朱椿一眼,欲言又止。
朱椿会意,低声道:“出来说。”
两人走到暖阁外间,朱椿反手把隔扇轻轻掩上。
朱标从阁门缝里往外觑了一眼,躺回枕上,合上了眼。
沈太医压低嗓音:
“陛下脉象,沉细无力,尺部尤弱。这是积劳日久,气血两亏之象。肝气郁结,心脾两虚,肾水不济。
说白了,就是硬生生累出来的病。陛下正值盛年,本不该有这样的脉象。”
朱椿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可有大碍?”
沈太医沉默了片刻。
“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人参鹿茸,不是灵芝虫草,是万念放下,痛痛快快睡几天。龙肝凤髓,都没有觉养人。”
朱椿默然良久,点了点头,“从明日起,一日一号脉。脉案不必存档,直接送我那里去。”
沈太医躬了躬身,领命退下。
朱椿转身回到暖阁,朱标已经合衣卧在榻上,身上搭了一床薄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过半刻钟,鼾声便响了起来。
那鼾声时断时续,一会儿粗重得像拉风箱,一会儿又细得几不可闻,像是随时要断了弦的琴。
朱椿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朱标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大哥守在他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像一座山似的护着他。
朱椿垂下眼去,长长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鼾声渐渐轻了,却含浑不清呻吟起来,“哎哟…哎哟…”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地锯在人心上。
朱椿悄步退出暖阁,在廊下站了片刻。
沈太医正蹲在廊下熬药,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朱椿朝阁内指了指,压低声音问道:“他睡梦里叫唤,是怎么回事?”
沈太医往暖阁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古往今来皇帝,陛下是好强的。白日里拿命硬撑着,只有夜深熟睡了,才会放松下来。
朱椿心头酸涩,良久没有言语。
朱标睡了整整三四个时辰,醒来四周一片漆黑。
他恍惚中伸出手,在榻边摸索,指尖触到纱帐。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浑身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唤,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他摸索着点亮了榻边纱灯,借着灯光,看见对面小榻上睡着一个人。
那人蜷着腿,身上搭了件氅衣,头歪在引枕上,睡得很沉,正是允熥。
朱标怔了片刻,太子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袍子,靴子也没脱。
他叹了口气,是啊,活着才是王道,假如真一口气上不来,奈老父何,奈幼孙何?
朱允熥翻了个身,似乎就要醒来,哼哼两声,睡得更沉了。
朱标望着帐顶,默念: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意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那是他们幼时病了,母后必念的开经偈文,不闻这音声,已近四十年。
他叫了声娘″,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