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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欲宗主城、整片下界寰宇,早已换了一番气象。

自断云坪同归道成型,那条横贯云海的紫色大道长久悬于天地之间。

天道无锁,飞升无拘,不再是一纸空谈。

无数修士循着大道往返,有人潜心向上求索大道尽头,有人倦了修行,转身踏归途重回故土;云海道梯旁自发生出茶寮驿站,往来旅人可歇脚闲谈,不必再承受昔日飞升之路茫然无措的绝望。

众生所愿一一兑现,人间一派新生光景。

楚安芷身着一袭紫色锦袍,坐在同归道旁一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壶老酒,一个酒杯。

她看着通天梯上努力攀爬的人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自那天大婚之后,她便宣布回到观世宗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

便是三百年。

山间清风掀起锦袍衣摆,身侧的清霜链剑静静斜倚石桌,剑身敛去所有锋芒,唯有锁链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恒久不息的等候。

剑身上残留的旧日血气早已被百年风霜涤荡干净,可骨肉同源的牵绊,从未消散半分。

遥想那场血色婚礼,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被百年岁月磨淡。

断云坪染血的红妆、心口穿透的清霜长剑、他眼底毫无怨怼的温柔、最后那句轻若晚风的叮嘱,尽数刻在骨血神魂里,岁岁年年,反复描摹。

“终于肯出关了。”

身后传来赵惊昼的声音。

楚安芷没有立刻回头,指尖摩挲冰凉的酒杯边缘,目光依旧望向云海之上绵延无尽的同归道。

百年风吹日晒,通天道的紫光愈发温润,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有人意气风发向上攀登,有人卸下一身修为缓步归乡,道边茶寮炊烟袅袅,正是当年众人梦寐以求的光景。

“关与不关,本就没有多大区别。”她声音清淡,裹挟着长久沉淀下来的寂寥,“身在山中,心一直在断云坪。”

赵惊昼缓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那柄清霜链剑上。

剑体由赵归涯脊骨铸就,百年沉寂,再无当日刺入心口时的哀鸣,只剩无声的守候。

“修仙界早已焕然一新,众生皆享大道坦途,无人再困于天道枷锁。万千修士感念归涯以身殉道之恩,各地都立了祠宇供奉。”

楚安芷轻轻晃了晃杯中酒,酒液漾开细碎涟漪。

“大道是他用命换来的,本该惠及世人。只是……世人得偿所愿,唯独我,还在等一个归期。”

百年时光,足以让下界沧海桑田,却磨不掉她心底那句藏在长风里的誓约。

等着我。

她还记得清霜没入他心口那一刻,赵归涯眼底毫无恨意的温柔,还记得那句轻若尘埃的“纸纸,许愿吧”。

“维护局规矩森严,祂们将未来神魂带回领罚,就连暝尊大人(龙颜)和判官大人(凤璟)也不愿透露任何消息。”

赵惊昼眉头微蹙,坐到到楚安芷身边,语气沉重:“我们知晓他如今处境如何,凰九倾掌控的上界壁垒重重,已经前往上界的尊者传讯,那边可以说是人间炼狱,他们去哪里也是被当做刍狗,现在准备正在引入暗处,再想办法。现在要想杀去凰九倾哪里,可以说难于登天。”

楚安芷垂眸,杯中酒映出同归道流转的紫辉,许久没有言语。

清风掠过石桌,清霜的银链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冷清的叮鸣。

骨肉同源的感应浅浅蛰伏在剑身深处,隔着两重大界遥遥相连,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始终不曾断绝。

“难于登天,便攀这天。”

她缓缓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意顺着喉咙沉落心底,压不住绵延百年的执念。

“同归道由归涯身躯化育,这条大道直通上界凰九倾势力的死角,这本就是他早早留下的后路。百年前献祭肉身,开辟坦途,从来不止是为成全众生所愿。”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清霜莹白的剑刃。

长剑沉寂百年,此刻似有所感,剑身微微震颤,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是独属于赵归涯的气息,跨越界域,遥遥呼应。

“世人只看见通天大道敞开,众生挣脱天道桎梏,人人有路可走。无人知晓,这条道,亦是留给我的寻归路。”

楚安芷放下酒杯,目光望向云海尽头那片混沌苍茫的上界边界,紫眸沉静,藏着百年来未曾熄灭的坚定。

“凰九倾以强权锁困上界,执掌刑罚的神明守着条条冰冷天规,将他囚禁受罚。众生已有归途,如今,该轮到我去寻我的人。”

赵惊昼神色一紧,满是不可置信:“你……已经渡劫了!”

“大乘巅峰,触到瓶颈了,怕再往前走,就要出心魔了。”

楚安芷摇头自嘲。

“心魔?”赵惊昼低声重复,目光沉沉落在楚安芷身上,转瞬便了然。

三百年闭关,旁人苦修是为攀登仙途、追求长生大道,可她蛰伏山中,日夜与孤寂相伴,修行的根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奔赴上界,寻回赵归涯。

欲念扎根神魂,越是临近飞升关口,心魔便越是蠢蠢欲动。

楚安芷抬手,指尖顺着清霜链剑冰凉的刃身缓缓下滑,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细碎的碰撞声消散在风里。

“日夜想着跨越界域,打破天规壁垒,执念盘踞心底,如何能不滋生心魔。若是强行突破渡劫,心魔趁虚而入,不等踏入上界,我便会先自毁道基。”

她抬眼望向绵延向云海深处的同归道,漫天紫光缓缓流动,往来修士步履从容,进可追仙,退可还乡,一派太平盛景。

赵惊昼轻拍楚安芷肩膀:“不急,再等等,我和老宋也马上达到大乘巅峰,其余小辈也以步入合体,我们一起上去,总比你单枪匹马的强。”

“再不济,也得等小辈们都达到了大乘,你在走,这样也有及时接引的人。”

楚安芷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了摇头:“不能再等了,追多两年,我打算这两年就突击渡劫。凰九倾何等心思深沉,百年安稳只是假象,迟早会察觉到这条通道暗藏的玄机,届时再想通行,更是难如登天。”

山间长风卷过同归道流转的紫霭,石桌上空酒杯静静伫立,清霜链剑的银链随风轻摇,叮铃声响散在往来旅人谈笑之间,与周遭太平光景格格不入。

楚安芷收回抚过剑刃的指尖,紫眸远眺云海尽头混沌朦胧的上界屏障。

同归道乃是赵归涯以身躯炼化而成,通道终点落在凰九倾辖域的盲区,这是他献祭之时埋下唯一的生机。

可三百年岁月流转,盲区的遮掩之力正在缓慢衰减,谁也无法预判凰九倾何时会察觉这条大道暗藏的后手。

“一旦凰九倾察觉到通道另有玄机,只需布下界域封禁,到时候纵使我们齐聚大乘,也再难踏入上界半步。”她声音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窗口期有限,我不能赌。”

赵惊昼眉心紧锁,语气急切:“可你心魔缠身,渡劫凶险万分!渡劫雷劫无情,心魔趁乱侵袭,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归涯尚且被困在维护局受罚,你若是出事,谁还能寻他?”

这番话精准戳中要害,楚安芷沉默片刻,垂眸望着杯中残存的酒渍。

心魔源于绵延三百年的欲念,一心奔赴上界、一心想要带回赵归涯,这份念想日夜啃噬神魂。

强行渡劫,等于将自身道途架在刀锋之上。

“所以我选择出关,当年急匆匆闭关,一心突破,没注意其他,我总感觉归涯有东西留下来。我要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