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经堂的钟声在辰时准时响起。
叶玄坐在院子里，手握混沌星辰剑，剑刃横放在膝盖上。
钟声从半山腰传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落进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像石头丢进深井里，只留下一圈一圈的回音。
楚瑶在屋里收拾东西。
云兮和苏灵儿在院子里等着。
龙霄靠在院墙上，手里拿着一块下品神石，正在吸收里面的灵力。
神石在他掌心慢慢变暗，表面的荧光一点一点熄灭。
小白趴在石桌上，肚子圆滚滚的。
昨天叶玄又去任务堂接了两个任务，猎杀了两头神境七重的妖兽。
小白吃了内丹，又睡了一整天，醒过来之后精神很好，毛色也亮了不少。
叶玄站起身，把混沌星辰剑挂在腰间。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今天他们要去后山更深的地方。
沈昭昨天傍晚来过，说后山北边的峡谷里有一头神境九重的铁背狼，伤了几个外门弟子，任务堂挂出了悬赏，报酬是五十块下品神石和一枚凝神丹。
叶玄接了。
凝神丹是好东西，能加速重塑神基。
楚瑶她们都需要。
从朝阳峰往下走，经过讲经堂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叶玄看了一眼，都是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往讲经堂里面张望。
“怎么了？”
楚瑶问。
叶玄摇头，走过去看了看。
讲经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长袍的弟子，腰间挂着剑，胸口绣着天元剑宗的标志。
看打扮不是外门弟子，应该是内门的。
“讲经堂今天不开。”
其中一个白袍弟子拦住叶玄。
“周长老在里面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叶玄点头，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讲经堂里走出来，脚步很急，脸上带着焦虑。
“快去请宗主。”
灰袍男子对白袍弟子说。
“周长老的心魔又犯了。”
白袍弟子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灰袍男子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头，脸上的焦虑更重了。
叶玄站在不远处，看着讲经堂的门。
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
然后是一声闷哼，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
灰袍男子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里面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开始冒汗。
叶玄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灰袍男子看了他一眼，摇头。
“你是外门弟子？这里的事你帮不上忙，走吧。”
话音刚落，讲经堂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叫声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灰袍男子脸色大变，推门冲了进去。
叶玄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讲经堂里很暗。
窗户都关着，只有穹顶上几扇天窗透进来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
高台上的蒲团翻倒了，桌椅散了一地。
周长老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叶玄走近两步，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周长老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灰袍男子蹲下来，想按住他的手，但周长老的力气很大，一把推开了他。
灰袍男子摔在地上，后背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师叔！”
灰袍男子喊了一声。
“是我，赵平！”
周长老没有反应，还在念叨。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灰色的瞳孔开始往外渗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叶玄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周长老的肩膀。
周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震，扭头看向他。
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叶玄的脸，但没有任何焦距，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别过来……”
周长老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不想杀你们……是魔帝逼我的……”
叶玄的手没有松开。
他感觉到周长老体内的灵力在暴走，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那些灵力很狂暴，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他运转混沌吞天诀，从掌心输出一丝灵力，探进周长老的经脉。
那股狂暴的灵力立刻扑上来，想吞噬他的灵力。
叶玄没有退缩，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像一根针一样，刺进狂暴灵力的核心。
周长老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灰白色的头发在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又很快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灰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黑色。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明。
他看到叶玄，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头皮和碎肉。
“我又犯病了。”
周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灰袍男子赵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周长老身边。
“师叔，你没事吧？”
周长老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赵平赶紧扶住他。
周长老推开赵平，自己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了。”
他看向叶玄。
“你刚才做了什么？”
叶玄如实说。
“用灵力压制了你体内的暴走灵力。”
周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灵力很特别。混沌属性，还有吞噬的特性。”
他顿了顿。
“你是从仙界来的？”
叶玄点头。
周长老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向高台，把翻倒的蒲团扶正，坐了下来。
赵平把散落的桌椅收拾好，退到一边。
“都出去吧。”
周长老说。
“我要静一静。”
赵平看了看叶玄，又看了看周长老，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叶玄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长老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叶玄。”
周长老点了点头。
“叶玄。明天来讲经堂，我有东西给你看。”
叶玄愣了一下，点头。
“好。”
他走出讲经堂，楚瑶她们还在门口等着。
阳光照在广场上，白玉石板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叶玄哥哥，里面怎么了？”
楚瑶问。
“没事。”
叶玄说。
“周长老身体不舒服，已经好了。”
他没有多说，带着楚瑶她们往后山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的事。
周长老体内的灵力暴走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那股血腥味太浓了，像是吞噬过很多人的精血。
沈昭说过，周长老三百年前参加过南神域的大战，受了重伤，修为跌到了神境。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沈昭没说。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过了上次猎杀玄冰兽的谷地，再往北走一炷香，就进入了一条峡谷。
峡谷两边的石壁很高，有百丈左右，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谷底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很凉，踩进去骨头都疼。
铁背狼的巢穴在峡谷尽头。
叶玄拔剑在手，放轻脚步，沿着溪水往前走。
楚瑶她们跟在后面，也都放轻了脚步。
小白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着气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峡谷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个人头大的洞口，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
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有很多爪痕，爪痕很深，每一道都有一尺深，三尺长。
地上散落着一些骨头，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都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
小白停在洞口，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它的毛竖起来，尾巴夹在腿间，往后退了两步。
叶玄握紧剑柄。
小白是吞天兽，血脉高贵，一般妖兽见了它都会害怕。
能让小白后退的妖兽，至少是真神境以上。
“小心。”
叶玄低声说。
“这头铁背狼不止神境九重。”
话音刚落，洞口里传来一声低吼。
吼声很沉，震得石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紧接着，一股腥风从洞口里喷出来，腥味很重，呛得人想吐。
一头巨狼从洞口里冲出来。
那头狼足有两丈高，四丈长，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鳞甲在光线中闪着冷光。
它的头很大，嘴里的獠牙有半尺长，牙尖上挂着血丝。
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着，像蛇一样。
四肢粗壮，爪子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半尺深的爪印。
叶玄后退一步，横剑在胸前。
这头铁背狼的实力不是神境九重，是真神境一重。
铁背狼盯着叶玄，嘴里喷出腥臭的热气。
它的目光扫过叶玄，又扫过楚瑶她们，最后落在小白身上。
看到小白的瞬间，它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
小白冲铁背狼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
铁背狼也龇牙，发出更响亮的吼声。
两头妖兽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叶玄没有等。
他脚尖点地，朝铁背狼冲过去。
混沌星辰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斩铁背狼的脖子。
铁背狼的反应很快。
它侧身一闪，剑刃擦着它的鳞甲划过，溅起一串火花。
铁背狼趁机张嘴咬向叶玄的手臂，獠牙带着风声咬下来。
叶玄收剑格挡，剑刃横在手臂前面。
獠牙咬在剑刃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背狼的咬合力很大，叶玄感觉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龙霄从侧面冲上去，万古剑刺向铁背狼的后腿。
铁背狼尾巴一甩，像铁鞭一样抽在龙霄的剑上。
万古剑被抽飞出去，龙霄也被震退了好几步，手掌被震得通红。
云兮从另一边冲上去，剑刃直刺铁背狼的眼睛。
铁背狼扭头，张嘴咬向云兮。
云兮在空中变向，脚尖在铁背狼的鼻子上一点，借力弹开。
剑刃在铁背狼的脸上划出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
铁背狼痛得狂吼，前爪猛地拍向云兮。
云兮来不及躲，被爪子拍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苏灵儿冲上去，双掌拍在铁背狼的腹部。
掌风带着白色的气浪，轰在鳞甲上，把铁背狼震得后退了一步。
但鳞甲没有碎，只裂了几道细纹。
铁背狼稳住身体，张嘴喷出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很浓，带着刺鼻的腥味，叶玄闻到味道就觉得头晕。
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几步。
黑色雾气扩散得很快，眨眼间就笼罩了半个谷底。
叶玄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能听到铁背狼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小白冲进雾气里。
它的身体在雾气中发出银白色的光，光芒所到之处，黑色雾气像冰雪一样消融。
小白张嘴，一口咬在铁背狼的后腿上。
铁背狼惨叫一声，后腿上的鳞甲被咬碎，露出里面的血肉。
叶玄抓住机会，冲上去一剑刺进铁背狼的腹部。
混沌星辰剑刺穿鳞甲，没入大半。
他运转混沌吞天诀，剑刃上的星辰纹路亮起来，开始吞噬铁背狼的血肉和灵力。
铁背狼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挣扎。
它的尾巴抽在叶玄的背上，把叶玄抽飞出去。
混沌星辰剑还插在它的腹部，剑刃上的星辰纹路还在发光，还在吞噬。
铁背狼想低头把剑咬出来，但够不到。
它烦躁地甩着身体，想把剑甩掉。
混沌星辰剑卡在骨头里，甩不掉。
楚瑶双手连拍，三颗灵力球接连砸在铁背狼的脸上。
灵力球炸开，把铁背狼打得连连后退。
龙霄捡起万古剑，冲上去一剑刺进铁背狼的喉咙。
剑刃从喉咙刺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
铁背狼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大片。
叶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铁背狼的尸体旁边，拔出混沌星辰剑。
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星辰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他运转混沌吞天诀，把剑刃上的血液吞噬干净，星辰纹路才慢慢暗下去。
小白扑到铁背狼的尸体上，爪子扒开腹部，掏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
珠子散发着黑色的光芒，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冰。
小白一口把珠子吞下去，打了个饱嗝，然后趴在铁背狼的尸体上，开始吃肉。
叶玄走到云兮身边。
云兮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左肩膀塌下去一块，肩胛骨碎了。
叶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生生造化丹，递给云兮。
云兮接过丹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散开，肩膀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碎掉的肩胛骨在慢慢愈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没事吧？”
叶玄问。
云兮摇头。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叶玄点头，转身去看龙霄。
龙霄的手掌肿得老高，虎口裂开了，血还在流。
叶玄给他一枚生生造化丹，让他服下。
龙霄吃了丹药，手掌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肿也慢慢消了。
楚瑶和苏灵儿没什么大碍，只是灵力消耗过大，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叶玄靠着石壁坐下，看着铁背狼的尸体。
小白已经把尸体吃了一大半，肚子圆滚滚的，趴在地上打着呼噜。
铁背狼的内丹对它来说是大补，吃完之后应该能突破到真神境二重。
“回去吧。”
叶玄站起来。
几个人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远处的山峰在夕阳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余晖。
回到朝阳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玄去任务堂交了任务，拿到五十块下品神石和一枚凝神丹。
凝神丹是白色的，拇指大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把凝神丹收进储物袋，准备明天给楚瑶她们分。
回到院子里，叶玄在石凳上坐下。
小白趴在石桌上，肚子圆滚滚的，已经睡着了。
楚瑶从屋里端出一碗青云米粥，递给叶玄。
叶玄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粒嚼起来很筋道，入腹之后有一股温热感散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几口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
“明天我要去讲经堂。”
叶玄说。
楚瑶看着他。
“周长老叫你去的？”
叶玄点头。
“他说有东西给我看。”
楚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
神界的夜空很美，星星比仙界的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月亮很大，挂在山峰顶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朝阳峰照得发亮。
叶玄闭上眼，运转混沌吞天诀。
体内的灵力在缓慢地流转，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经脉里的滞涩感也在减轻，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道，越来越通畅。
他睁开眼，看向腰间的混沌星辰剑。
剑刃上的星辰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条银色的河流。
他伸手摸了摸剑刃，指尖能感觉到纹路的凹凸。
这把剑跟了他很久。
从仙界到现在，陪他走过无数生死。
剑刃上有划痕，有缺口，但剑魂还在。
只要剑魂还在，剑就不会断。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