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晨光带着点温吞劲儿,从东边高楼的缝隙里慢悠悠渗出来。
天空是洗透了的浅蓝,云薄得几乎要看不见,像谁拿画笔随手扫了两下,就懒得再添了。
柒月走出别墅大门时,庭院里的竹叶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晨光一照,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他今天穿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没打领带,外套搭在臂弯——算不上正式,不过倒也没显得很随意。
从成城到丰川映画的大楼,电车里人不算多。他靠在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翻着三泽经纪人昨晚发来的日程汇总。
Sumimi下周的安排排得满满当当,从周一铺到周日,几乎没留什么空儿。
柒月看完列表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急着做判断。
等车窗外的街景从安静住宅区慢慢过渡到商业区,霓虹灯牌在晨光里蔫蔫的没精神,他才在脑子里把那些条目重新排了个序。
到了丰川映画自己工位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遍布早到的员工。
甚至有靠在茶水间门口端着咖啡发呆的人,估计是为自己的准点到达争取更多的价值,即便只有一杯咖啡。
看见柒月从电梯里出来,大多都只是微微点头,不会特意停下寒暄——这是他早就习惯了的节奏。
抵达丰川映画的工位,柒月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按亮电脑。
发来的行程表已经躺在邮箱里,他点开最大化,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捋。
Sumimi两人组的行程说满不算满,但大多是“可去可不去”的类型,说少不少,真要接下来,整周都能塞得密不透风。
柒月没急着拍板。先把合约电子版挨个翻了一遍。
服装模特邀约报酬不错,品牌调性也还行,但对现在的Sumimi来说,她们要的不是高频曝光,而是精准踩在对的位置上亮相。
那些电台、音乐栏目邀约也同理——露脸是好事,太多反而会稀释存在感。
他花了半小时把每一项都捋了一遍,用不同颜色在文档里标得清清楚楚——哪些可以留,哪些能调时间,哪些直接婉拒。
婉拒的标准很简单:耗时长的录制不要,和音乐无关的曝光不要,让Sumimi成员跑离东京的不要。
最后一条是他筛来筛去悄悄守住的底线,没写进任何正式文件里。
三家服装品牌的邀约,他逐一发了邮件,措辞礼貌地说“时间实在协调不开”。
顺便附上后续合作的提议——要是品牌方愿意,等合适的档期再沟通。
两个电台节目,他看完介绍直接回绝了。一个调性和Sumimi现阶段的路线不搭,另一个录制时间要让真奈和初华连着去三次,完全没必要。
五个音乐栏目,留了两个,推了三个。留下的都是尊重音乐本身、录制环境稳定的;推掉的都是一堆互动环节、唱功之外要求一堆的。
全部处理完看了眼时间,刚好用了一小时。三泽在另一间办公室收到确认邮件,回了句“已收到,后续我来协调”。
柒月靠回椅背上,又扫了一遍修改后的日程。
下周的周一、周四、周五都空了出来,没任何确定的行程。
要是Sumimi这周能完成新曲试唱,下周就有充足的时间正式录制、打磨调整。
他没提前跟初音说这件事,倒不是刻意保密,只是觉得等一切都定下来再说,省得她跟着悬着心等。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工位时放慢了步子,不想打扰柒月这尊大佛。
柒月又坐了会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Sumimi这周剩下的安排。
今天下午有通告,明天上午有个短采访,后天暂时空着。一切顺利的话,周末前就能和初音确认试唱的具体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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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过去,来到中午。
城市的另一端,午休铃刚在花咲川女子学园的走廊里落下。
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脚步声、说话声搅成一团,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
有人往食堂去,有人靠在走廊窗边拆便当,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午餐的。
初音混在人流里,往中庭角落那个没几个人知道的僻静处走。
步子不急,却也没多余的停留。
新买的便当盒隔着帆布袋贴在腰侧,是早上出门前在便利店挑的——鸡肉南蛮便当,配一小份腌菜和一碗味噌汤。
算不上丰盛,垫肚子刚好。
穿过教学楼侧面的窄廊,绕过一片矮绿篱,转角那棵老樱树旁,藏着一小片空地。
树冠遮着顶,教学楼外墙挡着侧面,平常几乎没人往这儿来。
里头摆着张老旧的木长椅,椅面被风吹雨打得发白发亮,边角磨得有些毛糙,坐上去倒还稳当。
初音把帆布袋放在椅面,掏出便当盒和筷子坐下,拆开包装纸。
鸡肉南蛮的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浅褐,腌菜是嫩黄色的,味噌汤的塑料盖上凝了层细密的小水珠。
她掰开筷子,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慢慢吃起来。
头顶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光线从叶缝漏下来,在便当盒盖边缘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飘来中庭的说笑声——大概三四个人凑在一起,正聊什么有意思的事,声音隔着几道墙、一排绿篱滤过来,变得模糊又遥远。
初音没转头去看。低着头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再扒一口米饭,夹一片腌菜。
她不讨厌同学们,也不觉得被围着是负担。
可只要一想到要和大家一起吃饭,就得一直端着“初华大人”的架子——笑着接话,偶尔聊两句工作上的小事,但不能透露内容,也不能冷落了谁。
一顿饭吃下来,比录一场通告还累。
所以她找到了这儿。安静,没人打扰,头顶有树荫,也还算舒适。
吃着吃着,视线落在自己握筷子的手上。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是每天练琴留下的痕迹,比初等部时淡了些,却始终没消。
她转了转手腕,让光落在指腹上,看清那些细微的纹路和浅浅的压痕。
注意力偏移后,初音心里没来由飘出个念头:祥子应该每天都能吃到柒月做的便当吧。
她夹起最后一块鸡肉,在酱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慢嚼。
其实她最近攒的钱差不多够了。银行账户里的余额,能给她长租某间不错的公寓的房间。
地段不算核心,面积倒是不错,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她已经看了几处,都有各自的优点,通勤方便。等定下来哪间,就可以从定治大人安排的公寓搬出去了。
到那时候,她要邀请柒月来帮忙参谋家具怎么摆,就像当初柒月邀她一起去看别墅那样。
她可以在新家的厨房做顿晚饭,不用多丰盛,但一定是认认真真准备的。
那之后,他们就能多出好多见面的话题——搬家后的日常、新房间的布置、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好不好吃……
初音把这些念头收起来,盖好便当盒,叠好包装纸,站起身把垃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往回走。
树叶在她身后轻轻晃,风穿过树冠,把地上细碎的光斑吹散又聚拢,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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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从午后的纯白,悄悄晕上一层暖调。
斜阳把建筑的边角描得清清楚楚,Ring一楼中庭的光比白天了不少。
玻璃幕墙漏进来的阳光在地砖上铺了片暖融融的光,把来往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
立希依旧早到了快十分钟。她靠在大厅里侧的墙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
看上去一副没耐心等的样子,可她到得这么早,本身就已经把在意写得明明白白。
几个人陆续到齐。
爱音是和灯一块儿来的,从车站方向走过来时,爱音还侧头跟灯说着什么,灯点点头,没吭声。
到了中庭,爱音的目光先在立希身上顿了一下,又扫了眼旁边已经坐下的素世,最后落回立希脸上:“狸希你先到了……好快。”
立希没接话,转身就往二楼咖啡厅走,背影干脆利落,半点儿不想在闲聊上浪费时间。
几个人在咖啡厅靠里的那张四人桌坐下。立希坐靠墙的位置,爱音在她斜对面,灯挨着爱音,素世坐在灯对面。
沙绫从吧台那边探出身,看见是她们,点了点头:“喝点什么?”
“我喝红茶吧,格雷伯爵的。”“啊,我也喝那个吧。”“拿铁,谢谢。”“那个……我也要拿铁吧。”
“好的,两杯拿铁,两杯红茶。”
等饮品端上来的几分钟里,桌上的安静不上不下,像还没开场,又像在酝酿情绪。
爱音用指尖敲着桌面,节奏乱七八糟;灯攥着手机却没亮屏;素世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去。
立希率先开口,把昨天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语速不快,每个节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为什么会有空档、是谁邀的、联合Live的具体时间。
她说完,拿铁刚好端上来。素世那杯红茶杯沿飘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没急着端,先听完立希的话,才抬眼。
“popipa和Afterglow主办的演唱会?”
素世双手合十,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能有这样的推进机会,笑着说:
“立希你真的很厉害,能接到这样的邀请。”
立希没接那句夸赞,只是看着说出这句话的素世。
爱音坐在素世对面稍显不安地说:“月末就登台?是不是……有点早了?”
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有这顾虑的人。
爱音内心:“到月末只有二十天……就算去找柒月师傅多补习一会,我能学会那首春日影吗?”
立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哈?”
素世:“是这样吗?”
立希回怼爱音:“你之前明明说过登台演出是短期目标吧?”
爱音有些招架不住立希的回怼,没正面回复:“我们到现在一次完整的排练都还没有过啊……加起来练习的次数也没有很多。”
立希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所以今天开始练。”
素世接了一句:“说的也是呢…我们分到了多长时间?”
“大约十分钟,应该能唱两首。”立希回答。
爱音听到“十分钟”,脑子里飞快转了起来。
两首歌的时间……她现在的水平,连一首歌的完整和弦转换都还没练顺。
要是只当主唱还有戏,可她是吉他手,弹不出来的地方根本藏不住。
素世这时候也觉得,在将爱音踢出乐队之前,是不是保留最起码的美好回忆比较好。
于是开口:“我们还没有集中练习过,集中练习一首应该比较好吧。”
爱音:“等一下,等一下。时间完全不够啊。”
立希没理她那点退缩的意思,直接转向灯:“灯怎么想?”
灯低着头,指尖搭在拿铁杯沿上,听见自己名字才慢慢抬眼,撞上立希的目光。
浅灰色的眸子里没个准主意,像是正把心里碎碎的念头往一块儿拢。
“……我……”她只说了半个音节,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爱音身上。
爱音感受到那道视线,也转过头,对上灯的眼睛。
明明爱音没说话,灯却忽然想起她给予自己的鼓励:“只要好好努力,别重蹈覆辙不就好了吗?”
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立希,双手在桌面上轻轻攥紧。
“……嗯。”她点了头,动作不大,却扎扎实实是同意的意思。
立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可紧绷的肩线,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瞬。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好。那就这么定了。”
素世的声音在旁边适时补上,温和平稳:“那我们就开始准备吧。”
爱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拿铁,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二十天,两首歌,我现在连一首都还弹不利索。要练到能上台的程度,得补好多次课才行。
可立希刚才说今天开始练,听着就不像下周会停的样子。’
爱音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没算出个能让自己安心的数。
喝完饮品,几个人起身下楼,抵达Ring一楼中庭。
立希走在最前面,目标明确地朝凛凛子那边走去——确认答复这件事,她不想再拖一天。
凛凛子正在前台旁边整理一摞打印好的预约表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立希没寒暄,直接说明来意:“凛凛子小姐,演出的事,我们确认了。”
凛凛子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表格:“了解……poppinparty和Afterglow那边由我去说。”
立希点头:“还有,现在可以预约排练室吗?”
凛凛子:“当然可以。”
爱音立马上前:“这就要预约了吗?”
而内心则是:“预约了我还怎么去找柒月师傅补习啊?”
立希:“我想选这个和这个时段。”
没有理会爱音的立希挑选了后续一周好几天17:00~19:00两个小时的时间段。
凛凛子逐一登记,录进预约系统。
爱音站在立希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时间段一个接一个被敲定,脑子里渐渐浮出个清晰的事实:下周这些她本来打算找柒月师傅补习的时间,全被占满了。
立希又确认一个晚间时段的时候,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比预想的轻,像还没完全想好措辞:“……那个,我觉得也不用一次性预约这么多吧。”
立希侧过头看她。
爱音被她那副“你说什么”的表情盯着,手指不自觉绞住了校服外套的下摆。
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个人练习也很重要吧?不一定每次都要合练。如果有自己需要练的部分,可能分开来效率更高。”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还有自己的练习计划要找师傅补。
立希没立刻反驳,却也没松口:“现在不预约的话,好的时段很快就会被订满。到时候想练都找不到时间。”
爱音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练”,可这话在立希的逻辑面前轻得像阵风,吹过去就没痕迹了。
最后只发出个短促又迟疑的声音:“……这样啊。”
素世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她注意到这边停了好一会儿,往这边走了几步。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可看立希站得笔直、爱音微微缩着肩膀的样子,也大概猜到是时间安排上有分歧。
“定不下来吗?”
素世走到两人旁边,目光在爱音和立希之间轻轻转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确认状况的柔和。
立希没回答,伸手又在预约系统屏幕上点了一下,敲定了周末的一个时段。
爱音的目光追着那个被锁定的时间点,忍不住开口:“还有这个?”
立希侧过头,语气是那种“这有什么问题”的平直:“怎么了?”
爱音看着那个已经被钉死的时间段,脑子里最后那点“说不定还能挤时间找柒月师傅”的小火苗,被轻轻一吹就灭了,只剩点袅袅的余烟。
她垂下视线:“……没什么。”
语气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只会被当成“没意见”带过去。
立希没追问,转回去和凛凛子确认了最后两个时段,把下周大部分能用的练习时间都锁死了。
事情办完,立希把预约确认的截图发到乐队群里。
爱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掏出来看,就站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灯正坐在中庭长椅上没跟过来。
素世走回去,在灯身边重新坐下,扫了眼灯摊在膝盖上的绿色笔记本——上面画的不是歌词,是些细碎的线条和留白,像个正在慢慢成形的迷宫。
素世没问那是什么,就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灯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画出一道弧线,又停住,像在等什么。
不远处,立希已经朝楼梯方向迈了一步,像是确认完所有该确认的事,可以暂时收工了。
爱音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砖的某条接缝上。她掏出手机,看见群聊里立希发的预约截图,往下翻了翻,切到和柒月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她发的那句“今天不补习啦”,柒月回了个“好。需要的话再联系我。”
她盯着“需要的话再联系我”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她确实需要。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把下周所有时间都给乐队占满了,但我还是很需要补课”这种话。
她锁屏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