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亮。”面对直射的阳光,初音轻声感叹。
正午海面亮得晃眼,宛如一整块精心打磨的巨大镜子,尽数收纳苍穹的湛蓝、流云的素白,再折射出更为耀眼的粼粼光海。
远处的江之岛静浮在融融光晕之中,岛岸轮廓萦绕着一层流动的银辉,朦胧又清晰。
柒月紧随其后走出店门,微微侧头适应户外强光,浅灰色的眼眸在烈日下褪去平日的沉敛,色调柔和浅淡了几分。
初音瞥见他微眯的眼眸,心底没有丝毫迟疑,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反应,抬手取下自己携带的墨镜,塞到了柒月的手里。
“先用我的。”
柒月刚要开口,初音却马上收回手,低头拉开白色单肩包拉链,从容取出另一副款式相仿的墨镜,稳稳架在自己鼻梁。
“我提前备好的备用墨镜,幸好今天带来了——哇,今天的太阳比预想中还要晒啊。”
柒月接过墨镜,指尖轻触素净的黑色细镜框,镜腿无任何多余标识,极简干净。
浅茶色镜片通透柔和,既能隔绝刺目烈日,又不会让视野变得昏暗。
戴上的瞬间,漫天强光瞬间被柔化,海面晃眼的银光沉淀为温润的浅金,满目景致都变得温柔起来。
“谢谢。”他轻声道谢。
“走吧。沿着这个沙滩往西走,就能到稻村崎。时间还早,我们慢慢沿海边散步就好。”
话音落罢,初音率先迈步前行,白色凉鞋踩在沙滩与步道衔接的碎石上,踏出细碎清脆的沙沙声响。
柒月缓步跟在她身后,两人间距恰好,一束澄澈日光恰好从缝隙间穿过,温柔落在彼此肩头。
由比滨的沙滩远比想象中开阔辽远。
午后潮水缓缓退去,浸水的沙面平整如镜,清晰倒映着晴空流云,还有两道并肩前行的浅浅人影。
海浪周而复始漫上岸边,细碎白沫漫过沙滩,又缓缓回落,在沙面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暗色水纹,温柔又治愈。
走了片刻,初音停下脚步蹲身,解开凉鞋系带,将鞋子轻轻提在掌心。
赤足踩落沙面的瞬间,她悄然轻吸一口气——表层细沙被烈日晒得微烫,深层却藏着海水浸润的沁凉,温度刚刚好。
“你也试试。”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下温润的湿沙区,轻声示意。
“这边不烫脚,很舒服。”
柒月依言蹲下身解鞋带,跟着初音一起,做着这完全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赤足踏入细沙的刹那,柔软湿润的触感包裹足底,是城市坚硬路面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温柔。
两人并肩立在干湿沙滩的交界线,海浪一次次轻柔漫过脚踝,又缓缓退去,悄悄带走脚底细碎的沙粒,留下满身海风与夏的气息。
初音没有急着迈步前行,视线越过层层海浪,静静望向远方光晕里的江之岛。
赤足伫立在微凉沙滩上,海风掀起她帽檐边角,轻轻晃动。
“当初坐船离开海岛的时候,我回头望过一次。那天天气没有这般晴朗,海面灰蒙蒙的,整座海岛隐在薄雾里,一点点缩小、远去。”
初音的呢喃声差点没有传入柒月的耳朵里。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海岛,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妈妈和妹妹。”
初音的语调平淡无波,没有裹挟半分悲戚,只是从容叙述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可目光始终凝望着远处的岛屿,迟迟没有移开。
初音垂眸看向自己的脚背,海水一遍遍漫过、退去,温柔摩挲着肌肤。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往后每一次看见海上的岛屿,都会想起那天的离别场景。”
“可没想到……今天再看见江之岛,心底却没有那种酸涩的感觉了。或许是今日天色太好,又或许是——”
未尽的话语,被一场温柔的触碰骤然打断。
柒月没有开口劝慰,没有用空洞的言语安抚过往。
他只是默默往前踏出一步,抬手、俯身,没有刻意绅士的分寸疏离,而是温热的掌心全然覆住她的手,用手掌包裹初音的手指。
初音尚且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柒月轻轻带着向前迈步。
双脚踏入浅浅浪涛之中,海水的清冽凉意瞬间包裹脚踝,顺着肌肤蔓延而上,将心底残留的、关于过往的细碎阴霾,尽数冲刷干净。
“好凉——!”她下意识出声,语调比方才清亮许多,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孩子气的鲜活惊讶。
柒月始终没有松手,侧头看向眉眼灵动的她,轻声道:“天气这么热,刚好借海水降降温。”
新一轮海浪涌来,漫过二人小腿,微凉的触感清爽治愈。
初音下意识微微缩肩,海浪却转瞬褪去,只在脚踝留下一圈蓬松湿润的白沫。
方才萦绕心头的旧日怅惘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足底澄澈微凉的海水、指缝间紧紧相扣的温热触感,还有正午阳光下海面漫天闪烁的细碎金波。
“……下次想拉人踩水,至少提前说一声。”
她轻声嗔怪,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撒娇意味,唇角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扬起温柔弧度。
“提前说了,不就让你做好准备了吗。”柒月的声音清淡,却藏着细碎温柔。
初音没有再接话,而是用指尖感受着柒月手心的温度,分毫没有抽离。
两人静立浅海之中,海浪一遍遍往复涨落,节奏缓慢而安稳,为这片浸满暖阳的夏日午后,谱出温柔绵长的底色。
初音再度抬眼望向远方,江之岛的剪影在晴空下格外清晰,岛缘被烈日描上一圈明亮的银边,干净又温柔。
“今天天气这么好,晚上应该能看见星星。”她收回远眺的目光,仰头望向头顶澄澈无垠的蓝天。
“嗯,今晚预报是晴天,云层很薄。吃完晚饭我们可以在海边多待一会儿,等太阳落山了,星星会慢慢亮起来的。”
初音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眉眼,却遮不住唇角悄然漾开的柔软笑意。
“那……如果之后有空的话,我想去阳光城的星象馆看看。”
“听说那里的穹顶投影特别专业,讲解也非常专业。”
初音始终记得,曾经在星象馆,见过柒月与灰发的叫灯的女生并肩静坐的模样。
她从未追问过那段过往,从未打探过那女孩的事情。
此刻主动提起,算不上求证,更像是一场温柔的试探。她想看看,柒月是会坦然提及,还是刻意回避遮掩。
柒月沉默片刻,坦然开口,没有半分遮掩:“我去过那里,和朋友一起去过几场,观感都很不错,感觉你会喜欢。”
“诶——原来你们已经去过了。”她努力放平语调,装作只是单纯知晓一件小事的模样。
“嗯。”柒月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刻意转移话题,坦荡又真诚。
“不过星象馆的投影会随季节更新场次。你要是想去,我们下次有空可以一起去。”
初音垂落眼帘,海风轻轻掀起她的帽檐,她没有抬手按压,任由风拂过发丝与眉眼。
“前提是我能空出时间,对吧。”她轻声补了一句,心里无比清楚,偶像的日程从来身不由己,承诺永远带着不确定的变数。
可即便知晓这些,那句坦然真诚的“我们一起去”,也足以抚平她心底方才泛起的微澜与酸涩。
“那我就当真记下了。”她抬眼望向柒月,墨镜后的眼眸弯成温柔的月牙,笑意藏不住、压不下,却被她刻意放得轻柔。
“可别临时爽约,我会一直记着的。”
“那就当真。”柒月淡淡应声,语气笃定又认真。
四目相对,静谧无言,温柔在海风里悄悄蔓延。
片刻后,初音率先收回目光,松开手,转身继续沿着海岸线向西慢行。
凉鞋依旧提在她的手中,赤足踩过湿润细沙,一步一枚浅浅的脚印,清晰又温柔。
两人沿着沙滩前行,或聊或笑。
……
“你刚才说,打算办一场音乐祭?是什么样的音乐祭?”
“想在东京办一场专属新人乐队的小型音乐祭。”柒月缓缓道出自己的构想。
“不做商业化的大型拼盘演出,不追求流量与排场,只专注音乐本身。”
“专门邀请还未正式出道的新人乐队,给那些认真做音乐、却缺少曝光渠道的年轻人,一个能堂堂正正站上舞台的机会。”
初音下意识放慢脚步,等他并肩同行,海风掀起她衬衫外套的下摆,起落轻盈。
“之前在星轨音乐见过太多有实力、有作品的新人乐队。”
柒月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恳切与热忱。
“不少人登不上大的Livehouse的舞台,主要就是缺少人脉与机会。所以我想办一场简单纯粹的音乐祭。”
“那筛选参与者的标准是什么?”初音认真追问。
“没什么标准。就是……想来、想上台就行。网上填个表,发首demo过来,我们一听,档期又能对上,就发邀请。”
“技术特别好还是风格特别新,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你得是真心想站上那个舞台,我需要这个乐队是真热爱Live。其他的都不重要。”
初音闻言,心底悄然漾开一抹真挚的笑意,不深不浅,却全然发自内心。
“那这场音乐祭,会不会有以前组乐队的人为了这个活动,去重新组乐队呢?”她侧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期许。
“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吗?”柒月回望她,没有正面应答,可反问的语气里,早已藏好了笃定的答案。
“我觉得……”
……
前方,稻村崎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海岸线在此弯出一道柔和舒缓的弧线,崖壁覆满浓密青翠的植被,下方深色岩礁错落排布,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扬起漫天细碎雪白的浪花。
“快到了。”初音轻声说道。
二人沿着海滩稳步前行,不远不近的间距、往复涨落的海浪、蜿蜒无尽的海岸线,将夏日午后的温柔与绵长,悄悄定格。
走近才发觉,稻村崎的崖壁远比远眺时更为高耸。
临海步道沿崖边蜿蜒铺设,一侧是郁郁葱葱的低矮灌木,绿意盎然;另一侧是陡峭崖壁,底下海浪不停撞击礁石,轰鸣声响绵延不绝。
步道不算宽阔,二人并肩前行时,肩头偶尔会擦过路边伸出的枝叶,添了几分山野海边的灵动。
行至一处狭窄弯道,初音脚步悄然放缓,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身,用细微的肢体动作示意前路局促,温柔贴心。
柒月落后半步随行,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轻轻洒在两人肩头,温柔又治愈。
二人沿步道前行,穿过一片浓密树荫后,视野豁然开朗。
江之岛的轮廓再度铺展在海面,这一次更为清晰锐利,宛如刀刻一般,静卧在碧海云天之间。
沿途临海小店大多是白底蓝字的清爽招牌,门前支着浅色遮阳伞,满满的镰仓夏日风情。
其中一家小店门前摆着一台复古老式刨冰机,玻璃柜台里整齐排列着各色糖浆瓶,深紫蓝莓、浓褐巧克力,色彩鲜亮,治愈又清新。
初音在店前驻足,目光稳稳落在琳琅的糖浆瓶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要不要吃刨冰?”
柒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机器源源不断落下细碎冰屑,在碗里堆成蓬松的冰山。
年长的店主正手持长勺,缓缓往冰山上淋浇糖浆,烟火气十足。
“现在吃会不会影响晚饭胃口?”
初音侧头看着柒月,眉眼弯弯,语气轻快:“现在都快三点了,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早就消化完啦。”
“那就吃吧。”
两人走到店外的遮阳棚下落座,铁艺桌椅常年被海风侵蚀,带着细微的锈迹,落座时微微轻晃,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氛围感。
“蓝莓。”柒月率先点单。
“巧克力。”初音紧随其后。
两碗刨冰很快上桌。
蓝莓口味的糖浆淋得均匀通透,冰屑蓬松规整;浓郁的巧克力糖浆顺着冰山纹路缓缓流淌,在碗底晕开一圈醇厚的深色糖液,甜香四溢。
柒月望着眼前的蓝莓刨冰,思绪瞬间飘回从前——想起海岛的盛夏午后,想起曾经和祥子……还有初华并肩坐在遮阳伞下,共享一碗清甜刨冰的温柔过往。
看着对面的初音迟迟没有落勺,柒月垂眸望着眼前的蓝莓刨冰,短暂迟疑后,轻轻将自己的碗推到初音面前:“先尝尝我这碗。”
初音微微一怔,下一瞬,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意与温柔。
“那我就不客气啦。”她俯身,用干净的勺尖从碗边舀起一小勺刨冰,送入口中。
细碎冰屑在舌尖瞬间化开,蓝莓的酸甜清爽肆意蔓延,驱散午后余热,口感恰到好处,甜度温柔不腻。
“嗯,很清爽,甜度刚刚好。”她微微眯起眼眸,满是惬意满足。
随后她将自己的巧克力刨冰推到柒月面前,轻声道:“换你尝尝我的。”
柒月依言舀起一勺,巧克力的醇厚香气在口腔散开,微微回甘的苦味中和了甜腻,口感层次十足。
“巧克力的苦味恰到好处,吃着不会腻,很舒服。”
“对吧!我就偏爱这种带点回甘的口感,比纯甜的更耐吃。”得到认可的初音,语气里藏着满满的小满足。
两人各自收回碗筷,在临海的微风里安静享用刨冰。
海风轻轻拂过,吹落碗边凝结的水珠,在铁艺桌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温柔又静谧。
吃完刨冰,二人又沿着海岸步道缓步漫游,在观景台拍下几张定格夏日的照片,随后顺着石阶走回下层沙滩。
离开稻村崎时,恰逢午后五点出头,日光温柔褪去燥热,多了几分黄昏的柔和。
“该去餐厅了。”初音点亮手机屏幕,核对餐厅预订信息。
“店家把傍晚的座位保留到六点半,时间刚好充裕。”
两人前往稻村崎站搭乘江之电。小站台古朴简易,没有闸机与繁复设施,只有一台售票机静静靠墙而立。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轻柔晚风,吹得轨道旁的青草尽数伏倒,满是治愈的夏日气息。
车厢内乘客稀疏,格外清净。初音选了靠窗的座位落座,柒月坐在她身侧,面朝无垠大海。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视野徐徐铺展,午后的浅金海面渐渐晕开橘调暮色,远处富士山的轮廓缓缓浮现,在薄暮天光里化作一道柔和朦胧的剪影。
“你以前坐过这种类型的电车吗?”柒月侧头轻声询问。
“没有,第一次。刚来东京的时候,连市内的交通都理不清,根本没有闲暇往外走。”
“不过也很好呀。我的第一次江之电旅程,是和你一起。”
列车平稳前行,海岸线在暮色里缓缓舒展、绵延。抵达七里滨站后,二人下车穿过一条静谧短巷,径直走向海边。
预订的临海餐厅视野绝佳,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直面大海,窗外沙滩、晚风、暮色尽收眼底,氛围感拉满。
二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初音逐页翻看,指尖偶尔轻点菜品,又轻轻收回,最后无奈合上菜单,笑着看向服务员:“今天店里没有素面和腌橄榄吗?”
“抱歉,今天暂时没有这两道菜品。”
“那来一份今日推荐的鲷鱼料理吧。”初音爽快敲定菜品。
服务员转头看向柒月,等待他点餐。
“我和她点一样的就好。”柒月合上菜单递回,轻声补充。
“麻烦做法清淡一点,少油就可以。”
服务员记下需求,收好菜单转身离开。
初音手肘轻抵桌面,微微前倾身体,带着几分灵动的审视笑意看向他:“你点餐的语气和分寸,是专门练过的吧?特别得体。”
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让柒月微微一怔。
他垂眸回想刚才的措辞,轻轻摇头。
“没什么,只是家里吃饭规矩多,什么时令、上菜顺序之类,从小记到大,习惯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听着讲究罢了。”
说完后,柒月又收敛话题,不想让丰川家的事情干扰两人的心情:“不说这些了,难得休假,我们聊些轻松的。”
此时服务员端来两杯餐前饮料,是果汁和气泡水的混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