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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你刻的不是字,是还魂咒

风雪再度席卷雪谷,如刀割面。

林晚昭立于祖碑之前,掌心血尚未凝,第二道血痕仍在缓缓吞咽她的精魄。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仿佛看见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晚昭……藏好你的耳朵,也藏好你的名字。”

可如今,她不能藏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割开掌心旧伤,鲜血再次涌出,顺着碑面蜿蜒而下,渗入第二道猩红裂痕。

寒风中,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钉,凿进天地寂静:

“林听澜,我为你归名。”

刹那间,雪停,风止。

一道模糊男影自碑中浮出,三息光阴如命灯将熄。

他立于雪中,一袭青衫,执笔如执剑,眉目未显,却似有千言万语欲诉。

他嘴唇微动,无声开口——

林晚昭瞳孔微缩,心头一震。

那是她幼时在母亲珍藏的族谱残页上见过的名字——林听澜,听魂司初代执笔人,曾以血为墨,录尽亡者遗言,最终却被抹去姓名,永囚碑中。

三息转瞬即逝,残魂散去。

可就在魂散刹那,一股撕裂般的抽离感从灵魂深处炸开,林晚昭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沈知远一步上前,稳稳扶住她肩头,掌心滚烫,穿透冰寒。

“晚昭,你还记得我吗?”

她喘息着,指尖发麻,唇色已白如纸灰。

她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我记得”,可脑中一片混沌——她记得他眉眼如墨,记得他曾在雨夜为她撑伞,记得他握着她冰冷的手说“别怕”……可她自己的名字,却像被风雪卷走了一般,模糊不清。

“我……我是……”她喃喃,声音微弱。

“你是林晚昭。”沈知远低声道,声音沉稳如钟,“你是听魂者,是守言人,是我的……唯一。”

她睫毛轻颤,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意识缓缓回笼。

就在此时,雪谷边缘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一道佝偻身影踏雪而来,灰袍覆体,竹笠遮面,正是族谱重刻盲匠。

他双目失明,指尖却如活眼,轻轻抚过碑面那两道尚带温热的血痕,指腹划过刻痕,竟微微颤抖。

“三百年……我刻过无数无字碑,送走过万千无名魂。”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今日,终于能刻名字了。”

他缓缓取出一柄寒铁刻刀,刀身乌黑,却泛幽蓝冷光,刀刃未开锋,却似能斩断命运之线。

“你每归一名称,我便刻一字。”他立于碑侧,如守碑千年石像,“让名字,重新立于天地之间。”

林晚昭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惧色。

她走向第三道血痕,掌心再次割裂,血如红梅绽于雪中。

“林归言,我为你归名。”

血入碑缝,天地骤震。

可这一次,异变陡生——

她心口猛然一绞,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喉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她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咳出一口滚烫的血,溅在雪上,如红梅怒放。

七道脉门同时剧痛,仿佛血脉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

一道黑影悄然自石窟深处浮现,裹着枯草与寒霜,是血抽疗脉婆。

她蹲下身,枯手按在林晚昭后心,一株幽蓝寒草贴上她七处大穴,瞬间封住血脉躁动。

“再三名,你将失名三日。”她声音如风中残烛,“名字一失,魂便无主,若无人唤你,你将永远走不回来。”

林晚昭咬牙,冷汗浸透后背。

她抬头,望向那第三道血痕——已有一个模糊的“林”字,在盲匠刀下缓缓成形。

她撑地起身,指尖抠进雪中,借力站直。

“我不怕。”她低语,“只要他们能开口,我便值得。”

风雪渐紧,她一步步前行,如踏刀山。

第二十一名,血痕深如刀凿。

她已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染红一片。

耳边亡魂低泣如潮,环绕不绝,有哭,有笑,有恨,有念。

她听得出,那是被抹去姓名的三十六位先祖,在碑中沉寂百年后的哀鸣。

她停在第二十一道血痕前,抬手割掌,血滴落碑槽。

“林映月,我为你归名。”

血渗入石,风雪骤静。

一道女影浮现,素裙曳地,眉眼温柔,竟是母亲生前唯一挚友——林映月。

她口型清晰,无声启唇:

“晚昭……活下去……别让他们抹掉你……”

林晚昭瞳孔剧震,泪水猝然滑落,砸进雪中,瞬间凝成血珠。

她想喊“姑母”,可喉咙哽咽,发不出声。

她只死死盯着那三息光阴,看那女影对她微笑,伸手,似要抚她脸颊——可终究消散于风雪。

她跪在雪中,掌心血流不止,却仍抬起手,抹去泪水,低声呢喃:

“下一个……下一个……”

沈知远站在她身后,目光沉痛如渊。

他看着她一次次割掌、归名、咳血、遗忘,却始终不肯停下。

她是在替所有被抹去名字的人,走回人间。

风雪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单薄,唇色越来越白,仿佛正一寸寸化作这雪谷的一部分。

而那最后一道血痕,静静躺在碑底——幽深如渊,仿佛藏着最古老的秘密。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道尚未染血的刻痕。

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如沙漏倾泻。

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是……”风雪如死寂前的喘息,在祖碑周围盘旋不去。

林晚昭的身子已不听使唤,每一寸骨骼都像被寒铁贯穿,七道脉门如被冰刃反复剜割。

她跪在最后一道血痕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幽深如渊的刻槽——那里,埋着最后一位先祖的名字:林守真。

“守真……”她喃喃,声音微弱如游丝,“守住真相的人……也该回家了。”

她抬起手,掌心早已溃烂,血肉模糊,可她仍用残存的力气,狠狠划下。

鲜血顺着掌纹滑落,滴入碑槽,如一滴迟来了三百年的泪。

“林守真……我为你归名。”

血渗入石的刹那,天地骤然失声。

她的意识轰然崩塌,记忆如沙漏倾泻,姓名、过往、母亲的笑脸、沈知远的声音……一切都在退去。

她只觉自己正在融化,化作雪,化作风,化作碑上一道无人识的刻痕。

“我……我是……”她嘴唇翕动,却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忘了自己是谁。

就在这魂魄将散、名字将灭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她冰冷的手掌。

沈知远单膝跪在她身侧,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低首贴近她耳畔,声音沉稳如地脉涌动,一字一句,凿穿风雪:

“你是林晚昭。”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却更坚定:

“你是听魂司归来之主,是三十六代残魂唯一的归途。你是那个在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指、答应藏好耳朵也藏好名字的女孩……你是那个在王氏冷眼与毒药中活下来、为亡者开口的守言人。”

他指尖抚上她苍白如纸的脸颊,轻声道:

“你是我的光,是我的命。你叫——林晚昭。”

她睫毛剧烈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触到岸。

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复述那几乎被风雪抹去的名字:

“我……是林晚昭……”

话音落地,祖碑骤然震颤!

“轰——”

一声裂响,如莲绽放,碑体自底而上崩裂,一道血泉自裂缝喷涌而出,直冲天际。

那血不落,反悬于空中,如红莲盛开,映照整个雪谷。

紧接着,三十六道残魂自碑中齐现!

他们披发执灯,衣袂染血,面容或模糊或清晰,却皆目光如炬。

他们环绕祖碑三周,每一步踏出,雪地燃起幽蓝魂火。

他们齐声开口,声如洪钟,响彻天地:

“我名林昭雪——”

“我名林听澜——”

“我名林守真——”

“守言不灭!”

声浪如潮,震碎浮云,连风雪都为之退避。

三十六道光芒交织升腾,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入苍穹深处。

那一刻,仿佛整个听魂司的魂魄,终于挣脱枷锁,重归天序。

族谱重刻盲匠立于碑侧,手中寒铁刻刀缓缓落下,最后一笔——“真”字,终于成形。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字,嘴角竟浮起一丝解脱的笑。

“名字……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刀坠于地,发出清越一响。

他身躯缓缓前倾,如雪中枯木,无声倒下。

那双从未见过光明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林晚昭倚着裂开的祖碑,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如游丝。

她望着南方,眼中却燃着最后一簇火光。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京都方向,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斩断宿命的力量:

“娘……我找到他们了……”

她顿了顿,嘴角竟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们……不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