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的早晨,浪还没醒,实验室的灯先醒了。
念念坐在工位前,翻着昨晚顾雨发来的数据包。秦铮在旁边啃馒头,一口下去,半个没了。
“你慢点吃。莫嫂蒸的馒头,不是铁块。”
“饿了。昨晚盯水母湾盯到两点。第三批网箱的荧光蛋白浓度,凌晨突然跳了一截。”
“跳了多少?”
“0.47克。之前一直稳在0.42。可能跟月光有关系。满月,水母受了刺激,分泌快了。”
“记录了吗?”
“记了。每二十分钟一次。数据在共享文件夹里,文件名‘月亮惹的祸’。”
念念笑:“顾雨让你改的?”
“她看了,笑了三分钟。说这名字好,留着。”
两人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顾雨闯进来,棒棒糖没叼,头发乱得像台风过境。
“英格丽德昨晚又熬到四点半。我起来上厕所,她还在样本间。灯全开着。我说她,她不理我。最后我拔了插线板的保险。她才肯回宿舍。”
“现在人呢?”
“还睡着。我让陆小满守在她房间门口。免得她一早又偷跑过来。”
“她这样不行。”秦铮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呼吸肌力三成,天天熬夜,这是在拿命换时间。”
“换谁的命?”念念问。
“她自己的。她觉得,睡一觉,就少一觉。不如睁着眼睛,多看一点。”
“不是多看。是多做。她觉得,只要手还在动,就没白活着。”念念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别去。”顾雨拦住她,“你现在去,她会觉得你在可怜她。让她睡。等她醒了,自然来实验室。她昨天跟我说了,今天要把那十七张图整理成报告,交给你。”
“报告不着急。命急。”
“你劝得动吗?谁劝都没用。她只有见到数据的时候,才肯笑一笑。”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又坐下。
“那我们就用数据劝她。”
“什么意思?”
“把技术合起来,做出一个真正的方案。不是一条线,不是小鼠数据,不是假说。是一个能上临床的方案。她看到这个方案,才会信。信了,才会睡。因为睡了,才能上临床。”
秦铮和顾雨对视一眼。
“合起来。”秦铮重复了三个字,“你是说,把水母的重启轴、我的矿化支架、顾雨的衣壳递送,还有冯家那两位的蛋白折叠和脂质体,全部整合?”
“还有陈述的肝癌三联方案里免疫激活那条线。渐冻症虽然不全是免疫病,但小胶质细胞活化是明确的病理特征。”
“这谁来做整合?”顾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一起做。今天。一天不够,就两天。我去瑞典之前,必须拿出一个框架。否则我去瑞典,只是去看数据。但英格丽德需要的是,看到我们这边,已经在动了。”
秦铮把馒头渣从手指上拍掉。
“我天亮前看了看食蟹猴的矿化数据。第十五个月,牙齿硬度6.3,骨密度提升22%,假基因表达量39%。猴子呼吸平稳。膈肌力量,没有衰退迹象。”
“你说过,最难的,从来不是牙齿,是让膈肌自己长出金属来,像穿了一件内甲。那件内甲,能替渐冻症患者撑起呼吸。”
“是。但之前我说,至少要两年。现在看,用卡塔琳娜的脂质体,递送成矿蛋白前体,再加上顾雨第四代衣壳做靶向,能把时间压缩。如果先用猴子做膈肌矿化预实验,明年春天,就可能看到结果。”
“明年春天,对英格丽德来说,太远。”
“我知道。所以我们还有另一条线。菲利克斯。人类的Foxo3A和水母同源性73%,他说过,有一个表观遗传开关,能让人体细胞重新进入‘待机保护’状态。如果能在运动神经元里打开这个开关,退化的速度会慢下来。等于给矿化争取时间。”
“重启轴,对记忆有没有影响?”
“水母没有神经元。所以不知道。但运动神经元不是海马体。我们不需要担心记忆。我们只需要保证,肌肉的指令不断。”
顾雨把手机摸出来,调出一张图。
“我的衣壳,第四代,运动神经元转导效率78%。昨天我改了十二个氨基酸,做了三个变体。变体c,在类器官里的效率到了82%。特异性没掉。”
“82%。”念念低声重复了一遍,“够用。”
“体外数据。离在体还早。”顾雨说,“但我算过。如果配合卡塔琳娜的脂质体,理论上,只需要一次低剂量鞘内注射,就能覆盖大部分运动神经元。剩下的,靠免疫系统自清理。”
“副作用呢?”
“肝毒性。老问题。但丁若谷那边有丹酚酸b。他研究了十八年。上次肝癌三联方案里,丹酚酸b是用来降肿瘤微环境酸性的。但它的保肝作用,早就写进过文献。我们可以在方案里加一个保肝周期。”
“这是中药的思路。填坑。”念念的嘴角翘起来,“西医拆弹,中医填坑。我爸说过。渐冻症的弹,是基因。坑,是整个身体被消耗了。要拆弹,也要填坑。”
顾雨忽然笑起来。
“念念,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像在领兵。”
“不是领兵。”念念看着窗外,“是种田。种子早就撒下去了。东一块,西一块。秦铮的矿化是一块。你的衣壳是一块。水母的重启轴是一块。冯家的蛋白折叠是一块。现在我们做的,不是发明。是合龙。”
“合龙。”秦铮说,“一座桥,缺哪一块都过不去。现在每一块都在。就差我们把它们放上去。”
三人正说着,陈述推门进来,头发湿着,像是刚洗了把脸。
“你们是不是在说英格丽德?我刚刚路上碰到陆小满。她说,英格丽德发了一条朋友圈。”
“写的什么?”顾雨问。
“一张图片。是从宿舍窗户拍的水母湾。配了一行字:我想等,等这座岛把答案从海里捞出来。”
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念念说:“那我们就捞给她看。”
“去会议室。”秦铮说,“叫上弗兰克、卡塔琳娜、菲利克斯、裴玉珍。布莱恩也要在。今天,就在今天,把框架合出来。”
“布莱恩不一定在岛上。他昨晚去主岛见卫生部长了。”
“视频。他欠我们一次。”
一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白板上写满了数据和公式。顾雨在讲她的三个衣壳变体。卡塔琳娜在补充脂质体的配方。弗兰克在解释成矿蛋白的折叠条件。菲利克斯在演示表观遗传开关的动物模型。
布莱恩的视频从主岛接进来。他听完一圈,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家看着他。
“你们在把五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硬生生拧成一根绳。这不是实验室该干的。实验室讲究专业分工。但你们这帮孩子,今天要干的事,叫科研造反。”
“造反?”顾雨笑,“造反是造谁的反?”
“造时间的反。造退化的反。造死亡的反。医生说病人等不了。你们说,那我们就把技术合起来,让病人不用等那么久。这在学术圈,是找死。但在这里,是唯一的活法。”
“您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秦铮问。
“我反对。但我反对的方式,是加入。因为反对没用。你们这股劲,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还是我在哈佛地下室里做修复系统假说的时候。那时候,我导师说,汤普森,你在挑战上帝。我说,上帝不打嘴仗。”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念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一个团队获奖。是让一个特定的患者,能自己呼吸。她叫英格丽德。脊髓性肌萎缩症合并呼吸肌衰竭,呼吸肌力三成。我们现在手里有:
一,矿化支架,替骨骼和膈肌穿甲。秦铮负责。
二,衣壳递送,把成矿前体和保护基因送进运动神经元。顾雨负责。
三,脂质体缓释,让效果不一次性爆掉。卡塔琳娜负责。
四,表观遗传开关,用Foxo3A重启轴拖住退化。菲利克斯负责。
五,中药保肝固本,减少组合治疗的全身消耗。丁若谷、裴玉珍负责。
六,免疫激活清理小胶质细胞。陈述负责。
最后,水母湾的荧光标记,让每一轮干预都能被看见。我负责。”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把这六条线连在一起。
“这叫合龙。桥合上了,车才能过。人才能到对面去。对面是什么?是英格丽德能自己走到海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再扔出去。”
弗兰克低声说了一句德语,像是叹息。
“念念,临床方案呢?”
“我们先把预实验跑起来。用食蟹猴做矿化。用类器官做递送。三个月内,出一份整合数据包。这数据包,带去瑞典给奥洛夫看。他要看,就给他看个够。他脾气怪,我们比他更怪。他要吃饭不掉米粒的,我们全体去食堂练吃米饭。谁掉一粒,谁擦桌子。”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会议室里的空气,从紧绷里松了一点,又没完全松。像一张弓,弦还张着,但箭已对准了方向。
下午,念念把英格丽德堵在了食堂。
“醒了?”
“嗯。睡了四个小时。够本了。”英格丽德端着粥,手有点抖。
“四个小时,不够。以后,每天至少六小时。不然我不给你看新方案。”
“新方案?”
“今天上午,全实验室,把渐冻症的技术线合了。我给你看第一页。就第一页。剩下的,等你今晚睡够六小时,明天给你看全部。”
英格丽德把粥碗放下。
“念念,你又想骗我睡觉。”
“我不骗你。我用数据。你自己看第一页。”
她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一页纸,递给英格丽德。纸上的标题是:
《南岛国渐冻症协同干预框架(讨论稿)》
下面只有七行字。对应七条技术线。每一条后面,都写了负责人和预计启动时间。
英格丽德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滑到最后一行字,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