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河把酒杯慢慢放下。
“念念,你……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什么手?上帝之手?那不是你爸的实验室吗?钱捐给你爸,这跟左手倒右手有啥区别?”
“上帝之手不是我爸的私人财产。它是一个医学研究机构。我捐的钱,进的是公益账户。账户由第三方监管。冷月是财务监督,但也不能随便动。钱会专项用于渐冻症研究和贫困患者的免费治疗。”
“六百万啊。你就这么给出去了。你图什么?”
念念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我该图什么?”
李长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念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我获奖的东西是什么?是灯塔水母的逆转录机制,和荧光蛋白标记技术。这两样东西,从头到尾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方叔的牙,老陈的水母,冷月熬夜算的数据,布莱恩二十年前被拒的假说,英格丽德剩下三成呼吸力还在坚持的工作。还有拉赫曼,他说科研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她停了一下。
“我把奖金捐给上帝之手,不是高尚。是明白。这钱本来就不是我的。它长在希望岛的土里,长在实验室的灯下面,长在每一个拿命填数据的人身上。我只是那个站在台上领奖的人。你们觉得那是我的钱。我觉得那是别人的命。拿命换来的钱,得还到命上去。不然晚上睡不踏实。”
一桌人都没说话。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下。李长河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不是酒上头。
“念念……我这人嘴笨。刚才说你傻,是我傻。”
“你不傻,你只是没见过这么多钱。等你见过大李家村分红分到手,见过有人因为这笔钱不用卖牛,不用借高利贷,不用把闺女许给隔壁村瘸子,你就明白了。钱这个东西,得让它活起来。死钱,才是真傻。”
刘婶从次席探过身。
“念念这话,我土里土气地说,就是——钱得长腿。会跑的钱,才生钱。死了的钱,长蛆。”
满桌人都乐了,气氛松了下来。
李有田媳妇端着酒壶,带着新郎新娘出来敬酒。新娘子叫李小雨,是李有田家的二闺女。新郎官叫周大勇,个子不高,但肩膀宽,手大,站在那像半截铁塔。
“念念妹妹,我们敬你。”李小雨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
“敬我干嘛。我只会说两句好话。祝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红火,不吵。偶尔吵也行,别隔夜。隔夜了,第二天蒸饭都串味。”
周大勇憨憨地笑,李小雨吸了吸鼻子。
“念念妹妹,你刚才说奖金的事,我听见了。我……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
“我了不起什么。你了不起。招了个肯入赘的。以后黄泥坳和大李家村,又近了一截。”
“我不是因为分红才招他的。”李小雨小声说,“我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他。他帮我修过自行车。后来一直有联系。只是我爸妈以前不同意,嫌他家穷。现在他们同意了。不是因为分红。是因为他们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那更好。有情分,又有奔头,这日子稳当。比单单奔着分红去强。因为分红会分完,情分不会。”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李小雨手里。
“我确实没红包。就这两颗糖。一颗给你,一颗给他。你们含着糖,把日子过甜。”
李小雨接过糖,眼泪终于掉下来。
“念念妹妹,谢谢你。”
“别谢。坐下吃饭。等会儿那鱼凉了,有土腥味。”
新郎新娘去别的桌敬酒。念念重新坐下。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她夹了一块猪蹄,啃了一口,刘婶又伸过头来。
“念念,你跟我说实话。那六百万,你一点不心疼?”
“不心疼是假的,我连买个手机壳都要想三天。六百万说没就没了,怎么可能不心疼。”
“那你图什么?”
念念吐出一小块骨头,用筷子尖拨到一边。
“图个心安。刘婶,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挣钱。是花钱。钱花不对地方,比没钱还难受。我把钱捐了,晚上睡得香。半夜醒来,不用琢磨这钱该不该拿。”
刘婶点点头。
“这话倒是。你婶子我收人家一筐鸡蛋,都得想着回一把菜。你倒好,六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你这心,比天还大。”
“心不大。就是看得开。钱在账上,是一串数。钱用在人身上,才叫钱。”
“那要是以后村里分红,你那份呢?也捐?”
“村里分红,我户口在大李家村。按规定该有我的。到时候再说。如果村里的日子都好了,我就把分红给村小学,给孩子们买课外书。”
“你爸把你教得太正了。”
“我奶奶也教了。她说,做人不能只盯着自己的碗。得看锅。锅里有,碗里才有。锅空了,碗再大也白搭。”
刘婶不说话了。她往念念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别光顾着说。菜凉了,我给你回锅热热。”
“不用。凉的有凉的好。吃席吃到最后,凉菜才入味。”
“就你会说。”
念念笑。低头把碗里的菜吃完。外面的鞭炮又响起来,炸得震天响。红色的纸屑从院门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去拍。
等酒席散场,天已经黑透了。念念从李有田家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红鸡蛋。是李小雨塞给她的。
刘婶跟她并排走。两个人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
“念念,你今天说那些话,村里人都听进去了。估计明天又有人要给你磕头。”
“磕就磕。我还是那句,没红包。”
“你老说没红包,他们反而更想磕。你不知道,村里人信这个。你越不要,他越觉得你灵。”
“灵什么啊。我就是个念书的。书念多了,想得明白些。”
“那你下次磕头,你别鞠躬了。你站着。他们磕他们的,你看着。你越站着,他们越觉得你稳。你鞠来鞠去,反而像个要账的。”
念念笑出声。
“刘婶,你这套磕头理论,能不能写下来。我出钱,印成小册子。以后村里办事,照着做。省得我腰疼。”
“你想得美。写下来?那不成封建迷信了?赵主任非找我谈话不可。”
“那倒是。赵主任现在看见红白喜事就头疼。昨天还跟李强国叔说,能不能控制一下规模。别天天放炮。邻村意见大。”
“控制不了。人家结婚,你不让放炮,那不跟掀桌子一样?再说了,黄泥坳、石桥村的人,现在都嫁进来招进来。这是大李家村的光荣。不炮仗,人家说你看不起人家。”
“赵主任不懂这个。他光看见炮仗响,没看见炮仗后面的心。”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九点。秦铮来村口接我。他直接从深圳过来。”
“秦铮那孩子也来?”
“来。他说要帮我扛行李。其实我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箱子,一包衣服。还有刘婶你给的金银花蜜。”
“那不够。我今晚再给你装点红薯干。还有张嫂做的辣椒酱。你带回去。实验室那帮孩子,准没吃过这么香的。”
“行。装了我就带。带回去,让他们都尝尝大李家村。”
刘婶一挥手。
“你去睡。明早我叫你。给你煮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出远门吃双蛋面,路顺。”
念念点头。走到家门外,她停住了。
“刘婶,这半个月,我过得很开心。真的。”
“还用你说?我看你天天在村里跑,鞋都跑坏一双。开心吧。开心就常回来。大李家村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知道。”
刘婶挥挥手,转身走了。她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胖,像尊笑呵呵的灶神。
念念站在门口,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李晨发了条短信。
“爸,我明天回希望岛。今晚吃席,我把奖金的事说开了。全村人都知道,我六百万全捐了。”
过了一会儿,李晨回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看我的眼神,比看诺贝尔奖章还亮。我忽然觉得,那六百万捐得值。不是因为它帮了多少人。是因为它让大李家村的人相信,有些东西,比钱重。”
“比如?”
“比如心安。比如脸面。比如一个十七岁的人,站在席上说自己没钱,但没人敢小看她。”
李晨回得很快。
“这才是我女儿。回来吧。带碗刘婶的面。你上飞机,她肯定给你装二十斤红薯干。”
念念笑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月光很亮,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她踩着月光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又像已经踩在了最踏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