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的黎明是从海面上浮起来的。
灯塔广场的石碑被第一缕晨光照成金色,上面刻着的宪法第一行字还沾着夜露。
码头上的吊车还没开始工作。老陈已经蹲在防波堤上抽完了两根烟,烟头摁灭在水泥墩子上,第三根叼在嘴里没点。
方叔端着自己的搪瓷碗走过来,碗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老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因为念念和秦铮今天出发?”
老陈把第三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两年前念念从我的拖网上捞起那只水母,我差点把它扔进饲料粉碎机。那会儿她才到我肩膀高,扎个马尾,裤腿卷到膝盖上,蹲在甲板上对着水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当时说什么?”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它发光。我说发光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它在倒着活,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在说胡话。”
老陈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今天这说胡话的孩子要飞欧洲领诺贝尔奖了。”
方叔端着碗在旁边的水泥墩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排骨汤。
“我绑了三十七年钢筋,手上磨出来的老茧比鞋底还厚。从来没见过诺贝尔奖长什么样。”
“那你见过什么?”
“念念和秦铮的牙,我是看着长出来的。秦铮给我补那四颗牙的时候跟我说,方叔,你放心,这是真牙,自己长的,硬度六点一。我说六点一是多少,他说比天然牙釉质还硬零点一。”
老陈转过头看着方叔。
“你现在还觉得六点一只是个数字吗?”
“不是了。”
方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六点一是我啃排骨不费力的硬度。是麦金利在国会山拍桌子的硬度。是整个牙齿党百分之五十五民调的硬度。这些加起来,就是诺贝尔奖的硬度。”
他看着远处正在苏醒的海面。
“你说念念和秦铮去了斯德哥尔摩,会不会紧张?”
“不会。”
“为什么?”
“她连水母被扔进饲料粉碎机都不怕,还怕颁奖典礼?”
食堂里,天还没亮透就亮着灯。
剁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念念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左眼眶的红印子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记录本摊在桌上,铅笔夹在耳朵上,还在写最后一组实验数据。
秦铮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
“起飞前还在跑数据?”
“荧光蛋白第六批灵长类的结果今天凌晨出来了。阳性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假阳性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五。这两个数字比我预计的好。”
“那你还记什么?”
“记下来。到了斯德哥尔摩,评审委员会肯定会问最新数据。数据放在脑子里会忘,写在纸上不会。”
秦铮看了一眼记录本上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铅笔划痕更深。
“念姐,你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颁奖典礼。全世界直播。十几亿人看着。”
念念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记录本旁边。
“紧张不是我的风格。但要说完全不紧张,那是假的。昨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全是人。”
“都有谁?”
“有布莱恩教授,有理查德副院长,有拉赫曼校长,有北村老爷子,有我奶奶,有李晨,有冷月。所有人都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自己忘了穿鞋子。”
“光脚?”
“光脚。”
秦铮笑了,笑得米粉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那你怎么做的?”
“我说反正诺贝尔奖章是金的,金的不怕脚臭,然后台下全笑了,然后我就醒了。”
“你这梦挺有逻辑的。”
“不是有逻辑,是习惯了。在希望岛这几年,做实验做得忘了穿鞋又不是第一次。顾雨说我有一次穿着拖鞋进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两只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动物房去了。她说那次之后她就知道,念念这个人,脑子在水母里,脚在地上,中间是断的。”
秦铮把筷子放下。
“那你说诺贝尔奖章真的是金的吗?”
“你查过?”
“查过。诺贝尔奖章是十八K金,直径六十六毫米,重大概二百克。按今天的金价,光材料就值不少钱。”
“那会不会有人把它熔了卖?”
“不会。因为它值钱的不是金子,是上面刻的那行字。”
“什么字?”
“念念,秦铮,南岛国希望岛黎明大学。”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
“秦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实验室见面的时候?”
“记得。你蹲在水箱前面给水母换水,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在看它发光。我说发光有什么好看的,你说它在倒着活。我说倒着活是什么意思,你说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倒回去,重新来一遍。当时我觉得你这人说话像写诗。后来发现你不是在写诗。你是在陈述数据。数据说水母能逆转录,你就信。不管别人信不信。你就是这种风格。风格改不了,就像水母改不了发光。”
实验室里,顾雨正把最后一批实验记录装进防水文件袋。
棒棒糖叼在嘴里,橘子味的,嘴唇上沾了一圈橘色糖渍。
林远方在电脑前做最后一次数据备份,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像啄木鸟。
“顾雨,你说念念和秦铮这一走,实验室会不会空?”
“空什么空。”
顾雨把文件袋的密封条拉上。
“水母还在水箱里,假基因还在序列里,食蟹猴还在动物房里。数据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停下来。而且他们又不是不回来。领完奖就回来了。”
“那你说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奖章真重。然后想,回来以后要跑的数据更多了。”
“为什么?”
“你想啊,以后开会的时候,介绍台上的人,前面一排诺贝尔奖得主。主持人说,这位是念念,诺贝尔奖得主。那位是秦铮,诺贝尔奖得主。然后下面的人还没开始听报告,就先坐直了。”
“就因为诺贝尔奖的名气?”
“不是。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个人的数据,是真的,是可以复现的,是经得起一百个人挑刺的。这才是诺贝尔奖真正的重量。”
英格丽德坐在轮椅上,呼吸机在旁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AAV载体的改造方案终于完成了终稿。
顾雨走过去。
“英格丽德,数据发过去了吗?”
“发了。秦铮说收到了,在飞机上会看。”
“你的呼吸肌力今天怎么样?”
“三成。跟昨天一样。没涨也没降。”
“那就是好消息。”
“算是吧。秦铮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英格丽德,你等着。等诺奖颁完了,骨骼矿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渐冻症的体内矿化支架。到时候让你的膈肌自己长出金属来,不用呼吸机也能喘气。我说好,我等着。等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