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岛的清晨从海雾开始。
不是从鸟叫,是从绞吸船的轰鸣声开始的。九条号改装后的绞吸头咬进海底泥沙,泥浆混着碎珊瑚沿输泥管喷到岛上,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
弧线落下去,落在新填出来的滩涂上。
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老陈的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
老陈叼着烟站在输泥管旁边,烟灰老长没弹。安全帽的系带勒紧下巴,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得像干裂的珊瑚礁。盯着泥浆落地的位置看了很久,扭头朝对讲机喊。
“孟总,输泥管往左偏半米。右舷那块礁石后面有个暗坑,上次声呐扫出来的,深度六米八。先把坑填了再铺平,不然上面打地基要开裂。”
孟总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嘶嘶声。
“收到。九条号右移半米。老陈,你眼睛比声呐还准。六米八的坑你站在岸上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记得。”
老陈弹了弹烟灰。
“上个月测绘的时候我在船上盯着屏幕看了三个小时,每一个坑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少记一个,将来上面盖的房子就多一条裂缝。裂缝是补不了的,只能从头就不让它裂。”
输泥管缓缓移动。
泥浆落点偏移半米,精准灌进暗坑里。海面上泛起一圈浑浊的泥水,像浓汤在锅里翻滚。
几只海鸥从礁石上惊飞起来,绕着输泥管盘旋。
叫声尖锐,混在绞吸船的轰鸣里,像破布被撕开的声音。
老陈把烟头掐灭扔进铁桶里,铁桶是上次装水泥的空桶,桶底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头。
转过身,朝码头上蹲着的一排工人挥手。
“都起来!暗坑填完了,该铺防波堤的钢筋笼了。山田隆那老东西昨天验了一批钢筋,说有三根应力不达标,退回去了。今天新货到,一根一根给我验,少一根睡不着。”
老刘叔蹲在最前面,安全帽歪戴着,嘴里也叼着一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
“老陈,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从希望岛说到新岛,从新岛说到樱花岛。三个岛的钢筋笼都是我验的,哪根少过?”
“一根没少过,所以今天也不能少。”
老陈把安全帽的系带又勒紧了一格。
“樱花岛跟希望岛不一样。希望岛是住人的,新岛是赚钱的,樱花岛是保命的。北村先生说的,安全岛。安全两个字怎么写?少一根钢筋,安全就缺一个角。”
对讲机又响了。
孟总工的声音压过了绞吸船的轰鸣。
“老陈,新到的碳纤维布刚刚靠码头。林司长从华国调的货,一共四十吨,够把地下溶洞的穹顶全部加固一遍。九条和彦在实验室等着,让你先别急着卸货。他要过来亲自验。”
“验什么?”
“他说碳纤维布的经线和纬线张力要一根一根测,不达标的不能上穹顶。地下溶洞以后要做深海生物样本库,保存的都是零下八十度的珍贵标本。穹顶万一出问题,标本全废。”
孟总工顿了顿。
“他的原话是:一根一根验,少一根睡不着。”
老陈咧嘴笑了。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笑起来只露出半张脸,牙齿被烟熏得发黄。
“这个日本老头,比我还疯。钢筋要一根一根数,碳纤维布要一根一根测。好,我等他。老刘,先去验钢筋笼。碳纤维布等九条和彦来了再说。”
码头上,货轮的吊臂正在卸集装箱。箱子外壳印着华国建材集团的标志,红色的logo在海雾里若隐若现。
叉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操作叉车的时候嘴里哼着闽南语歌,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跑调跑到海鸥都不叫了。
老刘叔路过叉车旁边,朝他安全帽上拍了一巴掌。
“别唱了!集装箱里是碳纤维布,不是砖头。磕一下内伤,外面看不出来,上了穹顶受力就断。轻拿轻放!”
“刘叔,碳纤维布又不是鸡蛋,哪有那么娇气?”
“鸡蛋碎了你知道碎了,碳纤维布内伤了你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穹顶已经裂了。能看见的危险不是危险,看不见的才是。学学山田隆,一条棉布擦机床擦了三遍还嫌不够。粗布去油,细布去尘,绒布去静电。三道工序,少一道他睡不着。”
地下溶洞的入口在樱花岛东侧。
原本是派币时期挖的地下指挥部,入口被美军炸塌了一半。
碎石清理之后露出了完整的溶洞系统。
孟总工带队做的声呐测绘,溶洞保存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天然形成的石灰岩穹顶最高处有四十多米,空间够塞进一栋十层楼。
九条和彦蹲在溶洞口,面前摊着一排碳纤维布样品。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手持式张力计,夹住碳纤维布的一根经线,慢慢拉紧。
张力计的表盘指针稳稳转动,在刻度盘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阿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从旧服务器上拆下来的分布式账本模组。
外壳上还贴着派币时期的贴纸,图案是一个金色的虚拟币标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九条先生,通讯设备的主控芯片我拆下来了。底层协议已经从派币的共识机制剥离干净,换成了标准的分布式数据同步协议。以后樱花岛的传感器数据,溶洞里的温度、湿度、震动、含氧量,全部通过这个系统实时上传。任何一个节点的数据异常,其他节点会自动对比验证。”
“想造假数据呢?”
“你得同时黑掉所有节点,两千多个节点分布在全球,同时黑掉的概率比溶洞自己塌了还低。”
九条和彦没抬头,手里继续测着下一根纬线的张力。
“松井当年用你的技术造派币,骗了几千万人。你悔不悔?”
“悔。但悔的不是技术,技术本身没有善恶,看谁用。松井拿去造神,我把神拆了,剩下一堆协议,重新组装送给真正能用的人。”
“松井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人还活着,但不叫松井了。李先生答应过我,如果我想见松井一面,他帮我找。找到了之后,报仇还是叙旧,我自己决定。”
“你想报仇还是叙旧?”
阿杰把分布式账本模组放在溶洞入口的工作台上,台面是山田隆用废钢板焊的,焊点打磨得光滑不扎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模组外壳上那道磨白的贴纸上轻轻划过。
“以前想报仇,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他在公海上消失的时候,背着一个空背包。背包里没有钱,没有护照,没有派币钱包的私钥。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女儿。他女儿五岁那年死于渐冻症。松井搞派币,骗了几千万人,攒了几十亿。他以为有了钱就能买命,但女儿没等到他有钱的那一天。”
九条和彦停下手中的张力计。
“你觉得他可怜?”
“不是可怜,是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说‘韭菜等不了十年’。不是韭菜等不了,是他自己等不了。他女儿等了两年,没等到。所以他觉得全世界都应该陪他一起快。快发财,快翻盘,快把死神甩在身后。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快不了。修复轴需要时间,基因编辑需要时间,中药种下去到采收需要两年到三年。死神不收利息,只收命。命等不了,但命也不能被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