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是在第三轮随访数据全部出来后,才知道上帝之手还在走另外一条路。
陈述在病房里给麦金利做每周一次的肝功能复查。抽血、贴棉球、收管子,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说话。
麦金利坐在藤椅上,胳膊伸着,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椰子树。
“陈述。”
“嗯?”
“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东西?”
麦金利把目光从椰子树上收回来。
“走廊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有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还有一个晒得跟椰子壳似的中年人。昨天在食堂,听到他们说中药。”
“您耳朵真尖。”
“我在国会山干了快三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听风就是雨的本事是一流的。说吧,什么项目?”
陈述把抽好的血样放进托盘里,摘了手套。
“我们在开发中药辅助方案。肝癌三联方案里的灵芝酸A只解决了肿瘤微环境酸性问题,还有缺氧和基质硬化两个拦路虎。布莱恩教授请了三位国内的中药专家,正在做丹酚酸b和三七皂苷R1的联合用药方案。”
“进展到哪一步了?”
“体外实验数据刚出来,协同指数很漂亮。下一步进动物模型。顺利的话,大半年能推到临床前。”
麦金利把胳膊收回来,按着棉球。
“动物模型,大半年。”
“也就是说,这批中药方案,我赶不上了。”
“赶不上。”
“因为要先用老鼠试。”
“对。伦理委员会规定,任何新方案必须先过动物实验安全性评估,才能进临床。”
麦金利沉默了几秒。
窗外椰子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阳光透过叶片在病房地砖上洒了一地碎金。藤椅的扶手已经被手掌磨得油亮,深棕色的印子比入院时又扩大了一圈。
“找什么老鼠。我这个动物不行吗?”
陈述愣了一下。
“麦金利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需要动物模型,我这个现成的动物摆在这里。七十二岁,白种人,肝癌病史,基因编辑术后,肿瘤标志物下降百分之九十一。各项指标基本正常。用来做中药方案的第一例人体安全性验证,再合适不过。”
“麦金利先生,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跟你开玩笑?”
麦金利把棉球往床头柜上一放,坐直了身子。驼色毛毯从膝盖上滑下来,迈克刚要上前帮忙捡,被摆手制止了。
“陈述,你听我说。这一个多星期,我没事就在南岛国主岛那边走走。前天去了东岛,去了那座大唐还愿寺。”
“您去大唐还愿寺了?”
“去了。你知道那座寺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九条家为还愿建的。”
“对。我在寺里跟一个老和尚聊天,他说他叫明觉,在这庙里住了很久了。我们坐在大雄宝殿后面的石凳上,喝了一下午茶。”
“聊了什么?”
“他讲佛家的因果,我讲基督教的救赎。讲到太阳落山,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佛教讲众生平等,基督教讲神爱世人。世界观不一样,但有一条是一样的——都是教人要善良。善良这件事,不分东方西方,不分佛祖上帝。善良就是善良。就像你们实验室里跑的数据,不管用中文写还是用英文写,小数点后两位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陈述把托盘放在窗台上,没说话。
麦金利继续说。
“然后我就想,我这个老东西,活了七十二岁,在国会山开了几十年会,批了无数笔预算,签了无数份文件。但要说真正起过多大作用,说实话,没有。”
“那些预算我不批,下一任也会批。那些文件我不签,换个主席照样签,国会山离了谁都转。”
“但你们这个中药方案不一样。它可能改变肝癌治疗的标准,可能让以后的人不用像我一样被化疗折腾得半死。如果能让我当第一个试药的,我就算真起了一点作用。”
迈克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
“先生,您不能冒这个险。中药方案的安全性数据只有体外实验,动物实验还没做,如果药物有问题——”
“迈克。我来南岛国,本身就是一次冒险。”
“但那是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批的临床方案——”
“这个也可以审批,你帮陈述他们起草一份加急伦理申请,就说有一位自愿受试者,了解全部风险,愿意签署知情同意书,请求伦理委员会批准在动物实验之前进行第一例人体安全性预试。”
“先生——”
“迈克,你跟我多少年了?”
“不短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做决定从来不是靠风险评估表。风险评估表能告诉你飞机可能掉下来的概率是多少,但不能告诉你该不该上那架飞机。该不该上飞机,要问你自己——你上去了,如果真掉下来,你后悔吗?”
迈克没有回答。
麦金利自己接上了。
“我算了算,不后悔。”
陈述把托盘放在窗台上。
“麦金利先生,这个方案的风险和您之前接受的三联方案不一样。三联方案有充分的动物实验数据支撑,每一环都经过反复验证。中药方案是全新的,丹酚酸b和三七皂苷R1的协同效应虽然在体外看起来很好,但到了体内,代谢路径、药物相互作用、个体差异——全是未知数。”
“如果药错了,会死人的。”
麦金利看着陈述。
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一点不像七十二岁。
“死了就埋嘛。”
陈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还能怎么样?”
麦金利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表情像是在讨论今晚食堂吃什么。
“我都七十二了。按美国人的平均寿命算,已经超期服役了好几年。按国会山的政治寿命算,早该被选下去了。按肝癌晚期患者的生存期算,本来现在应该躺在华盛顿的墓地里,墓碑上刻着‘麦金利,一个还算称职的参议员’。”
“结果呢?我现在坐在南太平洋一个填海造出来的岛上,肝功能正常,骂癌细胞用中文,手里还捏着一个可能改变医学史的机会。”
“你们跟我说有风险。我当然知道有风险。但风险这东西,分两种。一种是你的风险,一种是别人的风险。我已经活了七十二年,该享受的享受过了,该打的仗打过了,该爱的人——也爱过了。”
麦金利的声音停了一瞬。
窗外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灯塔的光束还没开始扫,下午的阳光正盛,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船灯在阳光里看不到,只能看到船影。
“玛格丽特走的时候,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麦,我唯一后悔的,不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是没有早点认识你。”
“所以你们看——早点。凡事都要早点。肝癌要早点治,中药方案要早点试,想做的事要早点做。我已经晚了。但如果能用我这把老骨头,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等大半年才能用上中药方案,那就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