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终究没有落下。
它就那样倔强地指着天,指着那层灰蒙蒙的、被“静默者”封锁的苍穹。
像是一把永不弯曲的剑。
哪怕,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灰白色的石头。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首《中国人》的余音,都仿佛被这石头吞噬了。
江辰跪在床前,保持着握住老人那只手的姿势。
一动不动。
就像他也化作了一尊雕塑。
“刘……刘老……”
小护士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彻底石化的脸,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啪嗒”声。
这就是“静默病毒”的最终形态。
不是死亡。
是凝固。
把一个鲜活的人,把那些还没唱完的歌,还没说完的话,统统封死在这具灰白色的躯壳里。
让他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发声的标本。
“呵。”
良久。
江辰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干,很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慢慢松开手。
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没有去整理那件破烂不堪的白衬衫。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
帮已经石化的刘天王,整理了一下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老头子。”
“这回,你算是如愿了。”
江辰看着那张虽然变成了石头、却依然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眼神中,那片翻涌的血海,慢慢沉淀下来。
变成了一种比深渊还要可怕的……
死寂。
“不用再吃药了。”
“不用再担心嗓子倒了。”
“也不用……”
江辰的手指,划过那根指天的手指。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的狠劲儿。
“不用再受这帮杂碎的气了。”
“江……江神……”
小护士颤抖着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信封。
那是刘天王在最后时刻,拼了命塞给她的。
“这是……这是刘老给您的。”
“他说……要是您能活着回来,就把这个给您。”
江辰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
里面没有银行卡,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张……
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壳。
上面用指甲盖,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没有笔墨。
只有深深的、几乎刻穿了纸背的印痕。
【别报仇。】
【火种在地下。】
【守好它们。】
短短九个字。
却像是有千钧重。
江辰看着那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看着那每一个笔画里藏着的、老人临死前的不甘与期盼。
他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别报仇?
守好火种?
“老顽固……”
江辰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这帮兔崽子?”
“你让人把他打成了石头!你让我别报仇?!”
“我怎么可能不报仇!!!”
江辰猛地握紧那张纸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懂。
他怎么可能不懂。
刘天王是怕他冲动,怕他一个人去单挑整个静默者舰队,最后白白送死。
他是想让江辰留着有用之身,去保护那些还没被发现的、人类音乐最后的……
火种!
“火种在地下……”
江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把那张纸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贴着心脏。
“行。”
“我听你的。”
江辰看着恩师的雕像,轻声说道。
“我不去送死。”
“但我没答应你……”
江辰转过身,走向病房大门。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魔光。
“不让这帮杂碎……给我陪葬!”
轰——!!!
就在这时。
病房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轰开!
厚重的防爆门像是一张薄纸,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烟尘四起。
一群浑身漆黑、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正在发出高频噪音的嘴巴的机械怪物,冲了进来!
【静默行者】
这是静默者文明的地面清理部队。
专门负责清除……“噪音源”。
“检测到超标情感波动。”
“检测到非法发声行为。”
领头的一只机械怪物,那张大嘴里发出刺耳的电子合成音。
它抬起那只改装成了声波炮的手臂。
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病床上……那尊刘天王的雕像!
“目标确认:病毒宿主。”
“执行指令:”
“粉碎。”
嗡——!!!
炮口开始聚能!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病房!
它们不仅要杀人。
还要毁尸!
要把这人类乐坛最后的丰碑,彻底轰成渣!
“不!!!”
小护士尖叫着扑向病床,想要用身体挡住炮口。
但有人比她更快。
唰——!
一道残影闪过。
没有用“源”力。
没有用技巧。
甚至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动作。
江辰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炮口前。
他伸出一只手。
一只肉体凡胎的手。
直接……
握住了那个正在聚能的声波炮管!
“粉碎?”
江辰歪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一头的机械怪物。
嘴角,裂开一抹极度残忍的笑。
“你刚才说……”
“要粉碎谁?”
滋滋滋——!!!
炮管里的能量在疯狂积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几千度!
江辰的手掌发出“嘶嘶”的烤肉声,那是皮肤在被灼烧。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咔嚓!
那根用高强度合金打造的炮管,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根脆弱的塑料吸管。
竟然硬生生地……
被捏扁了!
“警报!炮管变形!能量回流!”
“警报!即将炸膛!”
机械怪物发出一阵慌乱的电子音。
它想把手抽回来。
却发现那只人类的手,就像是一把焊死在上面的铁钳,纹丝不动!
“想跑?”
江辰上前一步。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怪物那张惊恐的电子脸。
“刚才不是挺嚣张吗?”
“不是要执行指令吗?”
“来。”
江辰把那张已经严重变形的炮管,硬生生塞进了怪物的嘴里!
动作粗暴!
毫不讲理!
“给自己来一炮。”
“让我听听……”
“响不响!”
“不……不!!!”
机械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轰隆——!!!
能量回流!
炸膛!
恐怖的冲击波在怪物的口腔内爆发!
那颗漆黑的机械头颅,瞬间像个烂西瓜一样,被炸得四分五裂!
零件飞溅!
黑油喷涌!
江辰沐浴在这场黑色的“雨”中。
他没有躲。
任由那些机油和碎片打在脸上。
他就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暴虐。
剩下的十几只静默行者,全都愣住了。
它们的逻辑核心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
一个碳基生物。
徒手捏爆了声波炮?
这是什么力量?!
“还愣着干什么?”
江辰甩了甩手上的黑油,从地上捡起半截锋利的机械臂。
那是刚才那个领头怪物的残肢。
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机械怪物。
声音很轻,很温柔。
却让这群没有痛觉的机器,都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老师在睡觉。”
“他老人家觉轻,听不得吵。”
江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所以……”
“麻烦各位……”
唰——!!!
话音未落。
江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一道银光,在病房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噗!噗!噗!噗!
十几声轻微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金属被切断的声音。
那是……脖子被斩断的声音。
十几只静默行者,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
但它们的脑袋。
已经整齐划一地……
滚落到了地上!
咚。
咚。
咚。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保龄球。
江辰站在尸堆中间。
手里的机械臂,还在滴着黑油。
他转过身,看都没看那些废铁一眼。
而是走到病床前,脱下自己那件染血的外套。
轻轻地,盖在了刘天王的雕像上。
遮住了那身病号服。
也遮住了那灰白色的冷硬。
“睡吧。”
“我不吵你。”
江辰帮恩师掖好衣角。
然后。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小护士面前。
“别哭了。”
江辰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哭没用。”
“眼泪淹不死这帮杂碎。”
他把那张写着遗言的纸壳,郑重地收好。
“这医院不能待了。”
“去地下。”
“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
江辰走到那扇破碎的窗前。
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几乎遮蔽了整个京城天空的静默者战舰。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把……
足以燎原的野火!
“告诉他们。”
“天还没塌。”
“就算塌了……”
江辰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
整面墙壁瞬间布满裂纹!
“老子也会用这双拳头……”
“给它顶回去!”
“走!”
“带我去见那些……‘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