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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握紧话筒,一字一顿地说:

“爸,黄维国的真正身份就是土匪头子。他三十多年前在黑虎山上当过土匪,是黑虎山上的四当家。几个月前刚倒台的马德胜就是三当家。他们俩当年杀人越货攒下了不少家底,后来被Gm党军队收编,进了部队,又趁着解放战争重新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干部。现在他手底下那群土匪还没解散,继续替他干些看家护院、杀人越货、绑架勒索、倒卖文物的勾当。”

王志诚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谨慎,像是在提醒一个热血上头急着冲锋的部下:“平安,这些话不能随便说,要有真凭实据。”

“爸,我已经找到了证据。”

杨平安挺直了腰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钉,稳稳地钉在话筒里,“我亲自找到了他们藏匿赃物的地方,亲眼看到他和马德胜以前的通信内容。以我的人格和身上的军装向您担保,我说的句句属实。具体的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太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人,手上沾满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三十年前他是土匪,三十年后还是土匪。”

电话那头静了整整三四秒。

然后王志诚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一样炸开了——杨平安认识岳父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骂这么多脏话。

不是那种官场上克制着的愤怒,是一个老军人在战场上闻到敌人血腥味时,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暴怒,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把话筒捏碎的力道。

骂了好一阵子才稍稍缓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平安,你在那边把证据盯好了,我马上带人过去接应你。至于他背后的人,我这就给你舅公打电话。让我的人跟他联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幕后之人找出来,给团团和圆圆报仇。敢动我的外孙,不管他是谁,身居何位,我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杨平安应了一声,又把钱副市长的电话和联系方式给了王志诚,最后又嘱咐了句让岳母出门一定注意安全,免得对方狗急跳墙。

王志诚嗯了一声,说了句“你放心,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来省军区绑人”,便挂了电话。

杨平安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才推门出来。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还在打盹,口水已经淌到袖口上了,那鼾声比刚才还响亮了几分,呼噜呼噜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睡迷糊了的老猫。

他走过去,曲起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营业员一个激灵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上班。

杨平安交了电话费,推开邮局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在积雪的路面上,明晃晃的,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岳父这边已经通了气,舅公那边很快也会动起来。

两路合兵,必须把以黄维国为首的这群毒蛇一网打尽。

杨平安出了邮局后就往城西走,看到一个国营饭店,他直接进去了。

这个点早过了饭时,店里就剩一个值班的服务员靠在柜台上织毛衣,两根竹针碰得嗒嗒响,嘴里还哼着《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调子跑得连李玉和都听不出是哪一出。

他扫了一眼墙上那块小黑板——今日供应的菜品已经擦掉了大半,只剩“白菜炖粉条”几个字还留着,粉条两个字还被擦掉了一个头,看着像“白菜炖粉木”。

他跟服务员要了几个馒头和二斤卤肉,又要了两斤炒花生,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

路过供销社时他脚步顿了顿,又进去让售货员拿了两条大前门。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辫子盘在脑后,拿烟的时候抬眼瞟了他一下,大概在想这人买这么多烟干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

杨平安没解释,付了钱票,把烟揣进包里,推门出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几只麻雀蹲在上面,缩着脖子像一排毛茸茸的小球,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片羽毛挂在枝头的枯叶。

杨平安压低帽檐,慢慢往城西柳荫巷的方向走。

到了巷子斜对面那条街他就停下了,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沿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慢慢溜达,边走边用余光扫着巷口。

巷口有个修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收拾摊子,把鞋掌、锤子、麻线一样一样往木箱里码,动作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巷子外头瞟一眼。

杨平安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十有八九是专门守这条巷子的暗哨。

没一会儿那人就收拾好了东西,推着板车歪歪扭扭地往巷子里走,车上盖着块破油毡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跟他天亮前来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那几家“邻居”的警惕性还是这么高。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杨平安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了靠近三号宅子旁边的另一条胡同。

他记得今天早上在地下藏宝洞里发现的通风口——通风管道的走向是从三号往东延伸,藏在某户人家的墙壁夹层里。

说不定隔壁巷子也有黄维国安排的外围眼线,他得去查看一下才放心。

杨平安走到隔壁巷子,找到了紧挨三号宅子的那户人家,仔细打量了一下宅子的外围。

院子不算小,光正房就有五间,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缠枝莲纹,看着比柳荫巷那几户都要气派。

估计里边住的人口不少,如果这户人家真的跟柳荫巷那几户是一伙的,到时候抓捕可不能让他们逃了。

他故意往大门口的地上扔了块石子。

石子砸在门前的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墙根的阴影里。

没有狗叫声,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隐约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