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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公社红委会的办公室里,宋涛瘫在椅子上,搪瓷缸子歪倒在桌沿,水淌了半张桌面,浸湿了摊开的汇报材料。

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有一个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尿湿的裤子已经换过了,但那股臊臭味好像还黏在他身上,怎么也散不掉。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杀神一般的年轻人——不到十分钟,一个人放倒了他三十多号人。

他抄过家,抓过人,开过批斗会,见过别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也见识过不少大人物。

但像刚才那小子一样嚣张的,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今天是他第一次被人堵在门口,第一次被人吓得尿了裤子,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门被推开了。

杨解放低着头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委会发的绿军便装,左胳膊上的红袖章歪歪扭扭地挂着。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宋涛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你个狗日的把老子坑死了!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没摸清楚就敢撺掇老子去抓人!你他娘的给老子招来了个什么杀神回来!”

宋涛边打边骂,拳头没头没脑地落在杨解放的脸上、肩膀上、胸口上。

杨解放不敢躲也不敢还手,只能用胳膊护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墙角。

宋涛又狠狠踹了他两脚才松开手,喘着粗气退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子想倒杯水喝,手抖得厉害,缸子没拿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蹲在墙角鼻青脸肿的杨解放,又想起上午在院里杨解放往人群后面躲的怂样,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把缸子捡起来往桌上重重一墩:

“给老子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出来不说,刚才在院里你小子躲得倒是比兔子还快,现在你是怎么有脸来求饶的?!”

杨解放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哆嗦得像筛糠:“主任,刚刚那小子我认识,他叫杨平安,是我们杨家峪村的,他爹杨大河是县公安局局长。我真不知道农场那老头是他的人,更不知道这个杨平安这么能打。主任,我要是早知道是这后果,打死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啊。”

宋涛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你们一个村的你会不知道?杨解放,你拿我当傻子耍是不是?”话落又走过去劈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杨解放被这一巴掌扇得脑袋嗡了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脑子里却飞速转着——不能说实话,不能把他爹写的举报信的事扯出来,不能把他想利用红委会帮他爹夺回大队长的心思暴露出来。

要是让宋涛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他爹的个人恩怨出气,那他不光在红委会混不下去,恐怕一家老小的命都保不住。

宋涛可是个标准的小人,一旦发现被人利用,必定会睚眦必报。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全是委屈:

“宋主任,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承认那封举报杨满囤的匿名信是我帮忙转交给您的,可我在上交以前确实调查过了,信上说的句句属实,您不信可以找人去杨家峪村查。今天早上也是您亲自带人去的农场,抓捕现场您也亲眼所见,那老头屋里的好东西全是杨满囤给置办的,杨满囤也确实是在给坏分子搞特殊化。

咱们的批斗大会开得也完全合情合理,杨满囤一家阻拦批斗大会的嚣张气焰您也是亲眼看见的。他杨平安仗着自己爹是公安局长、自己是军人,就敢胆大包天地冲击公社红委会,当众行凶抢人,这分明是没把我们红委会和民兵连放在眼里。他这是在羞辱我们所有造反派,是公然与我们为敌。”

宋涛听完这番慷慨陈词,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朝杨解放挥了挥手,杨解放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后,才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宋涛续上一支烟,连吸了好几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他把杨解放刚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杨平安他爹是县公安局局长,说到底也就是个县里的干部,他表姐夫刘县长管着一个县,从级别上说还压那小子他爹一头。

再说那小子再能打,也是个当兵的。当兵的纪律他最清楚,绝对不敢滥杀无辜。

从今天他只打伤人不打死人的表现来看,虽然身手恐怖,但始终没有往致命处下手,这说明他骨子里还是受纪律约束的。

既然他受纪律约束,那就好办——他可以用上级压下级,用刘县长这个靠山来反压杨大河,用官场上的手段来报今天这个仇。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按,拿起电话给刘县长拨了过去。

这回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镇定,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放大的委屈:

“表姐夫,我刚才把976厂那小子的信息全打听明白了。打人的那个叫杨平安,是咱县公安局局长杨大河的儿子。他仗着自己是部队的人,就敢带着当兵的冲击公社,光天化日之下在红委会大院行凶伤人,一口气打伤了我们三十多个!现在那三十多个伤员还躺在医院里,他打完人还把人证给抢走了。表姐夫,这事往大了说,是他杨平安胆大包天不把咱红委会放在眼里,公然与红委会为敌;往小了说,就是在打您的脸——我可是您提拔上来的人,您可一定得替我做主啊,帮我把这口气给出了!”

电话那头,刘县长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杨大河的儿子,又是杨大河的儿子。

上回他闺女刘卫红的事就让他丢了那么大的脸——他堂堂一县之长,女儿主动托人去说媒,虽说事后知道是自己老婆和闺女没调查清楚就托了媒人上门闹了个大乌龙,可他杨大河过后也没来表示一下歉意,看来是没把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县长放在眼里。

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杨大河,还没动手呢,他儿子倒先跳出来了,还敢带兵冲进公社红委会,打伤三十多人,又抢走了人证。

只要这件事坐实了,杨大河这个公安局局长就等着被撤职查办吧。

他拿起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喂,去帮我调查一下公安局局长杨大河的身份背景和家庭情况,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