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小雨把刚刚打印出的预览稿翻到背面,语气中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的意思是,玩家在空中撞到山壁以后,不是自动贴墙,也不是弹回去,更不是进入保护动作?”
“如果没有足够的角度和速度修正,就会掉下去。”
“从高处掉下去?”
“从高处掉下去。”
张伟的眉头拧成一团。
“那会死吗?”
林墨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张伟没有回答。
陈默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
他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后还跟着两个程序员。三个人脸色都不算轻松,像是刚从测试场里出来。
“会死。”陈默把电脑放到桌上,“准确地说,不一定每次都死,但从三百米以上的高度直接砸到岩石上,角色会进入重伤状态。低血量时会直接倒地。”
张伟吸了口凉气。
“能复活吗?”
“可以。”
“那不就等于没事?”
陈默抬头看他。
“复活要付代价。”
“什么代价?”
“回到最近的七天神像,丢失当前区域的采集进度,部分临时状态清空。如果是在特殊任务区域,可能要重新开始这一段。”
张伟不说话了。
苏小雨看向陈默:“这是测试版本的处理方式,正式上线会保留吗?”
“林总没有要求删掉。”
陈默回答得很快。
“只是普通摔落当然不会真的把玩家存档毁掉,但要是有人故意从最高处跳下去,系统会按重伤或者角色倒地处理。关键是,玩家不能把飞行当成一段自动播放的动画。”
“为什么突然做得这么狠?”苏小雨问。
陈默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测试记录。
“因为飞行一旦没有风险,攀爬就会失去意义。玩家先爬上山顶,再打开风之翼直接越过所有峡谷,整个地图就会变成一张平面。”
他点开其中一个文件。
画面里,旅行者从雪山边缘跳下,风之翼展开,身体被气流托起,向着远处峡谷滑去。前几秒飞行很平稳,角色的披风和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拉开,雪粒擦过镜头,远处山脉在云层中一层层展开。
到了第十秒,旅行者的体力开始下降。
没有明显的数字提示,只有呼吸声变得急促,翅膀边缘的风流逐渐减弱,角色身体向下沉了一截。
画面里的峡谷越来越近。
“这里可以继续飞。”陈默说,“也可以立刻收翼,寻找落脚点。但测试人员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时,通常会选择继续往前。”
“因为宝箱。”张伟说。
画面右侧,云层忽然被风吹开。
峡谷对面的山壁上,一个蓝色宝箱被数道青色风环包围。风环时快时慢,像是某种规律正在山壁之间循环。宝箱的位置不高不低,远远看去刚好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只要再飞一段,就能抵达。
“这不就是故意的吗?”张伟指着宝箱,“体力刚好不够,前面又放个箱子。”
“是故意的。”陈默说。
“那测试组为什么还要飞过去?”
“因为测试组也是人。”
张伟噎了一下。
画面中的旅行者没有及时收翼。
体力条彻底见底。
风之翼失去支撑,角色猛地向下坠去。屏幕前几个人都能听见那一瞬间的失重声,像风从耳边被抽走。旅行者在半空中连续翻转,距离峡谷底部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以为角色会直接坠落时,她撞上了山壁下方的一处凸起岩台。
身体重重摔在岩台上,尘土和碎雪同时扬起。
旅行者蜷缩了一下,手臂撑住地面,半跪在那里喘息。
没有立刻恢复。
没有镜头切换。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岩台上回荡。
张伟盯着画面,低声说:“她还活着。”
“落点判定成功。”陈默说,“这里的凸起面积很小,但足够让角色进入停留状态。”
苏小雨往前走了一步。
“停留状态是什么意思?”
“收起风之翼以后,只要双脚或者一只脚站稳,体力就会开始恢复。恢复速度比平地慢,但不会继续消耗。”
屏幕上的旅行者缓慢站起,背靠着山壁,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镜头没有刻意向前推。
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远处那个蓝色宝箱仍在风环里若隐若现。
那几道风环绕着宝箱旋转,偶尔将箱子完全遮住,又在下一刻把它露出来。
张伟看了半天,终于问道:“她能过去吗?”
“可以。”
“怎么过去?”
“自己想。”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张伟转头看向林墨:“你不会打算连这个都不提示吧?”
林墨靠在桌边,目光仍停留在画面上。
“玩家已经知道飞行需要高度,滞空消耗体力,撞墙会坠落。”
“知道规则和找到路线是两回事。”
“探索本来就是找路线。”
“可他们可能会摔死。”
“所以才会记住。”
张伟一时无言。
柳知夏看着那座被风环包围的宝箱,忽然说:“如果这是宣传片,玩家会认为宝箱必须通过飞行抵达。”
“他们会这么认为。”林墨说。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任何能抵达的方式都算。”
柳知夏抬起眼。
“包括从旁边的山壁攀过去?”
“包括。”
“利用风场从下方升上去?”
“包括。”
“甚至从另一座山上绕过去?”
“只要地图允许。”
陈默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总。”
林墨看向他。
“这几天测试组已经找到九种非预期路线。”陈默说,“有一组人利用水面结冰前后的碰撞判定,从峡谷底部绕到了宝箱下方;还有人用岩壁边缘的连续抓取点,直接爬过了本来设计给滑翔的区域。最离谱的一次,是他们利用风场刷新间隔,在角色体力耗尽前反复切换滑翔和攀爬,绕开了整段空中路线。”
张伟听得眼睛发直。
“这也能被他们找到?”
“测试组里有专门负责破坏路线的人。”陈默说,“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出所有可能钻漏洞的方式。”
“那限制掉不就行了?”
陈默点开另一张图。
“这是我今天准备提交的方案。对非预期路线进行区域限制,增加不可攀爬面,调整风场触发范围,把几个关键落脚点改成只允许从指定方向进入。这样能够减少穿模、卡死和任务状态错误。”
苏小雨看了一眼方案。
“维护成本会下降多少?”
“至少百分之三十。”陈默说,“而且后续更新新区域时,不需要对所有边缘路线重新做兼容测试。”
张伟一拍桌子。
“那就改啊。”
柳知夏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陈默的方案合理。
对一款还没有上线的游戏来说,能预判问题并提前封堵,是最稳妥的做法。
玩家不会知道那些被封掉的路线,也不会因为没见过而感到失望。
可屏幕上的旅行者刚刚从高空坠落,在一块狭窄的岩台上撑住身体。
她没有按照一条被标注好的路线前进。
她只是活了下来,然后重新望向了远处的宝箱。
那种不确定感,正是玩家会反复尝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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