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裂缝里踏出来的瞬间，天地都变了。
不是变暗，是变得安静。风停了，鬼哭狼嚎也停了，连崖壁上的符都不再滋滋响。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东西身上的黑气压住，压得死死的，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顾佳耀站在崖边，手里的剑在抖。
不是他抖，是剑在抖。金光还在剑身上走，但走得慢了，像被什么东西拖着。
那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顾佳耀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死死的，气都喘不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
九叔站在后头，桃木剑拄在地上，撑着自己。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守山护法靠在崖壁上，嘴角还有血。他看着那东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千年了。”
它开口，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耳朵疼。
“本座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往崖顶上按。没有黑气，没有魔焰，就是一只手，往下按。
顾佳耀举起剑，往上顶。
金光和那只手碰在一起，没有声音。金光碎了，跟玻璃似的，一片一片往下掉。顾佳耀被那股力量压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咔嚓一声，石头裂了。
剑上的光灭了。
那东西收回手，低头看着顾佳耀。
“紫府道体，好东西。”它说，“本座收了。”
它又伸出手，这次是朝顾佳耀的脑袋抓过来。
就在这时候，崖壁上那幅最大的符——刻了三千年那道，突然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炸开，整面崖壁都在发光。光从石头缝里往外冒，把黑气冲得干干净净。崖底那东西被光照着，往后退了一步。
符里走出来一个人。
白头发，白胡子，灰道袍。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跟星星似的。他站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东西，没说话。
那东西抬头看见他，停住了。
“是你。”它说。
“是我。”老头说。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本能，在这老头面前，它站不稳。
顾佳耀跪在地上，看着那老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
九叔也跪下了。守山护法也跪下了。
那老头没看他们，只是看着那东西。
“一千年了，你还想打？”
那东西没说话，身上的黑气开始往外涌，涌得很急，比刚才还急。它知道，这老头只是一道残魂，打不了太久。
老头叹了口气。
“行吧。”
他转身看了顾佳耀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往顾佳耀头顶一点。
一股热流从头顶灌进来，灌进紫府，灌进经脉，灌进每一根骨头。顾佳耀觉得自己要被撑爆了，浑身都在发光，光从皮肤底下往外透，把他整个人照得透明。
手里的剑又亮了。
不是金光，是白光，亮得刺眼。剑身上的符全活了，在剑上走，走得很快。
那东西看见这把剑，往后退了两步。
“燃魂？”它说，“你不要命了？”
老头没理它，只是看着顾佳耀。
“去。”
顾佳耀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举起那把剑，朝那东西劈过去。
那东西抬手挡。
剑砍在它胳膊上，砍进去了。
黑血喷出来，溅在剑上，滋滋响，化成烟。那东西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山都在晃。它想把手收回去，剑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顾佳耀往下压。
剑一点一点往下走，从胳膊砍到肩膀，从肩膀砍到胸口。那东西的身子开始裂，黑气从裂缝里往外冒，跟漏气似的。
“本座不会放过你们——！”
它吼完这一句，身子炸开了。黑气炸得到处都是，被白光一卷，没了。
裂缝也开始合。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得很慢，但一直在挤。
顾佳耀站在崖边，看着那条缝合上，手里的剑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腿一软，往地上栽。
九叔冲过来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
“佳耀！佳耀！”
顾佳耀听见九叔在喊他，但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他想睁开眼，睁不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那老头的声音。
“道体燃魂，伤得不轻。本座留了道韵在他体内，慢慢养吧。”
然后是一声叹息。
“茅山，交给他了。”
顾佳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有人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温温的，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叔抱着顾佳耀，跪在崖边。怀里的徒弟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守山护法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伸手搭在顾佳耀脉搏上。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活着。”
九叔眼泪下来了。
守山护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站起来看着崖底。
裂缝已经合上了。崖壁上的符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不少。那老头没了，崖顶上的祖师虚影也没了，只剩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背他回去吧。”护法说，“好好养着。”
九叔点头，把顾佳耀背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顾佳耀突然动了一下。
“师父……”
“在呢。”九叔说。
“魔头……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九叔没回答。
顾佳耀也没再问，又昏过去了。
九叔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风从后头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