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罡风呼啸。
下方是翻滚无际的铅灰色云海,江海市刚刚平息的硝烟,以及数十万人劫后余生的欢呼,全被厚重的云层隔绝在下方。
陈风踏空而立,稳稳停在云层顶端。
嗡。
身后的虚空中,一缕黑雾悄然翻涌。
老莫迈着平稳的步伐从黑雾中走出。
他身上的黑色燕尾服被罡风吹动,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单片金丝眼镜后的老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与感叹。
几乎在老莫现身的同一瞬,他身侧的空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灰线。
一个身穿灰黑色长风衣的中年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从裂隙中迈步走出,无声停在老莫身旁。
他长相普通,浑身气息收敛得极淡,站在那里毫无存在感。
他缓缓将右手从风衣口袋中抽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咔哒。
天地间响起一声轻扣。
一道灰暗的法则波纹从他指尖荡开,瞬间化作一层灰黑光幕,将三人所在的方圆百丈彻底笼罩。
守秘之帷。
这是独属于深渊第六席的规则屏障。
封不言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随后右手平横胸前,向着转过身来的陈风,深深躬身行礼。
那是深渊之中,最古老、最尊崇的使徒觐见之礼。
“深渊第六席,守秘人,封不言。”
男人的声音平淡,却透着极重的分量,在帷幕内回荡开来,
“见过吾王。”
陈风看着他,眼中没有意外。
三段记忆在脑海中接连浮现,最终与眼前之人对上。
第一次是在樱汐城废弃的旧海防设施区。
当时,他和夕云重伤突围,高市重门与高市苍矩两名六阶已经追至身后。
可两人在越过废轨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
正是那片刻耽搁,给了他和夕云逃出生天的机会。
第二次是在黑盐矿带的暗色浅滩。
高市玄宗与八岐朽木两名六阶巅峰亲临杀局。
眼前这个灰黑风衣的男人从阴影中现身,以“一线分天”强行将两人的战场移至云端,为他斩杀清臣、冲出包围争取了时间。
第三次,就在刚才的江海城头。
他击碎高市玄宗的骨盘后力竭坠地,八岐断水趁机发动绝杀。
最后关头,又是那道灰黑界线出现,将攻击在咫尺之间化解。
整整三次。
每一次都是必死之局,也是封不言替他拦下了那些绝杀的力量。
陈风垂下眼皮,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不管深渊这群疯子到底在图谋什么,也不管他们将自己视作了什么……
这三次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
更何况,这次若不是老莫及时送来母环,江海早已变成生化炼狱。
夕云会死,大夏东部国门也会被彻底攻破。
这份人情,太重了。
陈风不是不知好歹,这笔恩情,他认。
可他眼中的冷意没有散去,反而更重。
“封不言。”
陈风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帷幕,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质问。
“我是该谢你替我挡了三次死劫,还是该问问你们,到底拿我当什么?”
老莫神色不变,依旧谦卑地垂着头。
“少爷言重了。能为少爷牵马执鞭,本就是深渊的无上宿命。”
“少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鬼话。”
陈风猛地踏前一步,脚下虚空荡起涟漪,目光直逼老莫,
“老莫,我问你,这段时间……你们死哪去了?”
“从远海秘境回来,我用尽了所有加密频段,甚至联系过莫九歌和莫一一。”
陈风眯起眼,语气越发逼人。
“你们全线失联,人间蒸发。大夏东海战云密布,刀架在江海脖子上的时候,你们的人呢?!”
老莫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凝,与身旁的封不言对视一眼。
封不言面无表情地退后半步,把解释的机会留给了老莫。
老莫双手扶着文明杖,轻叹一声。
“少爷,老奴与第六席之所以彻底静默……是因为极西维度,大火烧天。”
陈风眉头骤然拧紧:
“极西?”
“原初断裂带·极昼边境。”
老莫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就在您于江海吞噬狂信徒残魂、展露少许本相的那一刻起,深渊总部最高议事厅便确立了绝密议案:王已临尘,当竭力护其羽翼。”
“但圣堂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为了防止圣堂总部根据《零号协议》,动用圣遗物或派出七阶大审判长直接扑杀,先知大人亲自拍板,调集了深渊主力军团与数名高阶使徒,在世界另一端悍然掀起了自杀式圣战。”
老莫抬手指向西方。
“整整半个月,深渊不计代价地强拆千年前老教皇留下的神圣大阵,虚空主宰的意志已被唤醒一线。如今,圣堂现任教皇闭关维系大阵,七阶大审判长、最高执政官团以及三大圣殿骑士团主力,全被死死钉在极昼边境的绞肉场里,半步抽不出身。”
“大夏境内,已成‘神权真空’。”
老莫微微一笑。
“正因如此,圣堂在大夏才不得不按规矩走程序,霍华德甚至不敢在您回京时动用任何高阶手段。而为了切断因果、防止西线的圣光高位探针顺藤摸瓜反查到大夏,老奴与第六席必须全频段静默,成为真正的死人。”
陈风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一直想不明白,圣堂横跨各大文明,势力庞大。
他在江海和秘境接连让圣堂吃亏,甚至斩杀主教,对方的反应却始终迟缓,只能被大夏官方牵着走。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因。
在万里之外的极西边境,深渊正拿无数人的命拖住圣堂主力,替他挡下真正致命的追杀。
陈风心里一沉,脸上的冷意却没散去。
他吸了口气,问出第二个更关键的问题:
“好,极西战事我且不论。”
陈风盯着老莫,手里的工兵铲轻轻转了转,
“那母环呢?还有正面战场上那十尊六阶巅峰的生化重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冰冷。
“我在樱花国,亲手搜了高市清臣的魂!他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写着:五阶融六阶核必崩,领域反冲根本无法解决,高市家直到我离开前,都绝无可能造出稳定的六阶战力!”
“可今天在东海,不仅有二十余尊六阶试作体,甚至整整十尊六阶巅峰的生化魔神整建制推进!”
陈风跨前一步,杀气毕露:
“短短十来天,谁替他们打破了瓶颈?那枚母环,又是凭什么能废掉高市全族的血契骨盘?!”
面对这一连串质问,老莫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赞叹。
“不愧是少爷……一眼便看穿了这盘棋的破绽。”
老莫拄着文明杖,低笑出声,
“高市清臣的记忆没有错,在他死前,高市家确实是一群卡在死胡同里的蠢货。”
老莫收起笑意,眼神幽深:
“少爷可还记得,当初在江海市,林长空吞噬血肉、强融六阶雷核变成的那头怪物?”
陈风眼神一沉:
“自然记得。”
“那门功法,叫《尸山血河图》。”
老莫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初老奴替少爷收拾残局时,便觉得那怪物身上的经络畸变极为眼熟。顺着这条线,老奴与第六席顺藤摸瓜,查到了樱汐城,更查到了第四席使徒,法恩大人的头上。”
老莫推了推眼镜,语气满是嘲讽:
“四十年前,法恩大人为了验证高阶死士批量化模型,曾秘密在东海建立了试验所,推演出了早期融核结构与《尸山血河图》残篇。但在测试后,法恩大人确认该模型在五阶以上存在不可逆的肉身崩溃缺陷,随手判定其为‘无量产价值的劣质残次品’,废弃了试验所。”
“可笑的是,三十年前,高市家勘探东海,意外挖出了那座试验所,如获至宝!”
“他们把法恩大人扔掉的垃圾当成立国禁术,苦心钻研了整整三十年!甚至拿林长空当外放的试药白鼠,却始终被卡在承载排异的死结前。”
老莫冷笑一声:
“高市清臣死后,法恩大人得知自己的旧草稿居然被一群海外蛮夷奉若神明,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于是……在老奴的协助下,我们给高市家送去了一份‘大礼’。”
听到这里,陈风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紧盯着老莫,觉得荒唐至极:
“大礼……所以,是你们主动把突破六阶门槛的技术,送到了高市家手里?!”
“少爷睿智。”
老莫微笑着点头,神态自若,
“高市家不是被瓶颈卡死了三十年吗?法恩大人便亲手补齐了那张推演草稿,写下了三页【承载校正页】。而老奴,则动用千面之影的法则,为其覆上整整四十年的时光沉淀与源能衰变残响。”
“正好樱花国近海板块加速下沉,在樱汐城外海撕开了一条深渊裂隙。老奴便将那份补页封入暗匣,沉入裂隙废墟之中,借着一次地壳滑塌,让高市家的深潜打捞队……‘偶然’挖了出来。”
老莫眼底透出狠毒的光:
“那份补丁,教会了他们如何加宽三倍第三号副回路,用来分流六阶神域的反冲。高市玄宗欣喜若狂,以为天命在己,不惜逼迫全国世家奉纳镇族兽核与死士,昼夜赶工,终于拼出了那十尊巅峰重锤!”
说到这里,老莫的笑意越发阴冷:
“可是,高市玄宗那个蠢货永远不会明白,那条被他们奉为救命稻草的副回路深处……刻着法恩大人为吾王量身定做的丧钟中枢。”
“母环,是整套生命矩阵的最高裁决端。世俗的血契与骨盘,不过是浮在皮肉表面的烂泥。只要少爷的真王本源注入母环,最高权限瞬间降维覆盖,整支大军……便只能认您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