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联合航空动力实验室,凌晨三点。
这里原本是华夏303所的地下二层,现在已经被改成了一个充斥着昂贵仪器,图纸废墟和浓烈黑咖啡味道的“战壕”。
许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电缆绊一跤。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几十个显示器的蓝光映照在一张张惨白却亢奋的脸上。
“那个华夏人没说错……不,是我们以前想错了!”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实验室尽头传来。
是威廉·培根爵士。
这老头现在哪里还有半点英国贵族的绅士派头?
衬衫扣子崩开了两个,领带歪到了后脑勺,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
他手里攥着一根手写笔,正在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上疯狂画着线条。
旁边几个罗罗公司的年轻工程师,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老爵士笔下的任何一个符号。
许燃挑了挑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是李援朝刚塞给他的枸杞茶。
他没出声,静静地看着。
培根头顶的“创造力”光环正在闪烁。
这帮英国人,被自己的SLm(激光选区熔化)打印技术一刺激,就像是被扔进滚油里的辣椒,味道虽然呛人,但终于开始爆发真正的香气了。
“许教授来了!”有个眼尖的助理喊了一声。
培根猛地转过身,手写笔差点甩飞出去。
他几步冲到许燃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人吃掉的热切。
“许!你来看这个!快!”
他不容分说,拽着许燃就往白板前拖,“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变循环’和‘智能蒙皮’。
我们做不到把材料变成活的肌肉,因为基础物理不支持……
但,如果我们在它‘出生’的时候,就给它植入一个‘错误的记忆’呢?”
许燃目光落在白板上。
一堆狂草般的公式和扭曲的三维图形,如果是普通工程师来看,绝对以为这是喝多了之后画的涂鸦。
一个本来应该笔直的涡轮叶片,被画得像扭麻花一样歪七扭八。
进气口的边缘不是圆滑的流线型,而是反向翘起的。
“有点意思。”
许燃喝了一口茶,指着那个扭曲的角度,“你打算预置形变?”
“没错!预变形!”
培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既然金属在两千摄氏度和每分钟三万转的离心力下一定会变形,那我们为什么要去抵抗这种力量?
我们不如顺从它!”
老头抓过一个完美无瑕的标准叶片模型,重重拍在桌上:“以前我们都在追求制造出来的零件要完美。
错了!那是静态的完美!
机器一开动,受热膨胀,这个‘完美’的形状就变成了‘垃圾’!
气密性下降,喘振余度降低……”
他又指了指扭曲的图纸:“我们要造一个在室温下看着像是‘残次品’的东西!
歪的、斜的、缩水的!
但是,当发动机咆哮到两万转,温度升到一千八百度的瞬间——”
培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这些歪瓜裂枣,会在离心力和热膨胀的双重作用下,被‘拉扯’回理论上最完美的几何形状!
间隙趋近于零!效率提升5%!”
周围的华夏工程师们也听傻了。
这就是老牌工业帝国的底蕴。
只要给他们一点技术火花(303所的打印设备),这帮在这个行业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立马就能嗅出最疯狂的路径。
这就好比给裁缝一把激光剪刀,他马上就不满足于做衣服,而是想着怎么给人的皮肤做“外挂”了。
“天才的想法。”
许燃放下保温杯,真诚地鼓了鼓掌。
掌声没有半点嘲讽。
能在被降维打击的情况下,还能迅速调整心态,找出属于机械结构的极致优化方案,培根确实有点东西。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培根脸上狂热的红晕瞬间凝固了一半。
“但是,许,这理论上可行!这是几何学的胜利!”
培根急了,“我们做过应力测试,只要打印精度够高……”
“不是精度的问题,是算力。”
许燃走到一台正在满负荷运转的服务器前,看着上面蜗牛爬一样的进度条,“爵士,你知道你在算什么吗?”
许燃手指在屏幕上滑过,“你这不是在算静力学。
从静止到三万转,温度从20度飙升到2000度,这一过程中的每一毫秒,材料的杨氏模量、泊松比、热膨胀系数都在非线性变化。
而且,钛铝合金本身是有‘记忆’的,也就是蠕变迟滞。”
他转过身,看着如遭雷击的培根。
“要算出这个‘完美的残次品’形状,你需要把发动机里的那一千多个核心叶片,每一个都作为独立变量。
它们之间的气流耦合、热辐射干扰……这是个N体问题。”
许燃竖起一根手指:“以罗罗公司引以为傲的‘台风’超算,算出一个叶片的预变形模型,需要三天。
整台发动机?你得算到你孙子那个年纪。”
这才是最绝望的。
我不缺想法,不缺工艺,我甚至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但我没时间。
培根颓然松开了拳头。
是啊,这是一个只有上帝才有时间去玩的拼图游戏。
海量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根本就是数学设下的禁区。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从沸腾降到了冰点。
就像一群看到金山的矿工,突然发现手里只有一把塑料勺子。
“而且,算错了更惨。”
许燃补了一刀,“哪怕偏差0.01毫米,在两万转下,你的叶片就不会‘被拉回正轨’,而是会直接击穿机匣,把飞机的翅膀切下来。”
培根长叹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也是……这种级别的拓扑优化,或许再过五十年……”
“我也没说不行啊。”
许燃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还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培根猛地抬头。
只见许燃已经坐在一台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面前,十根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屏幕上,代表华夏最顶尖工业软件的【盘古】图标,正在缓缓旋转。
“五十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许燃没回头,“罗罗那边的数据库接口你带着吧?插上。”
“啊?哦!在这!”
培根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加密硬盘,动作笨拙得像个实习生。
数据导入。
【盘古】系统启动。
许燃的瞳孔里倒映着如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
他在给“真理”喂食!
在旁人眼中极其复杂的物理边界条件,在【盘古】基于光子芯片架构的底层逻辑里,不过是一堆需要收敛的数字游戏。
“罗罗的算法太笨了,居然还在用有限元网格法硬算。”
许燃一边操作一边吐槽,“这种动态场,得用‘离散涡模拟’加‘伴随方程’……
啧,把热辐射模块关了,我这里有现成的查找表。”
随着许燃按下回车键。
原本大屏幕上需要“算几百年”的进度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疯狂变形,蠕动的三维模型。
它在几秒钟内,模拟了发动机从点火到最大推力的全过程几十万次!
红色的高温区域像呼吸一样起伏,叶片如同在狂风中跳舞的草叶。
“这就是真理的样子。”许燃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
五分钟。
屏幕定格。
一张看起来怪异无比,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叶片设计图。
如果拿给以前的质检员,会被当场扔进废品堆。
“拿去打印吧。”
许燃把笔记本一合,“这就是你要的‘完美残次品’。
数据误差我控制在原子级,如果你还是打印歪了,那就是你家3d打印机喷头堵了。”
……
又是这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培根爵士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正在嚼奶糖的年轻人。
他引以为傲的一生经验、大英帝国百年的航空底蕴,在这个年轻人五分钟的“顺手一算”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这是技术施舍。
如果没有这款名叫【盘古】的软件,他们罗罗就算有了上帝的想法,也造不出上帝的玩具。
“许……”
培根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款软件……我是说【盘古】……”
“怎么,想买?”许燃笑了,“这是非卖品。”
培根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
许燃把奶糖纸搓成一个小球,“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我可以给罗罗开放【盘古】的一个云端子端口。
作为交换……”
他指了指培根身后的那群工程师。
“这帮人的脑子不错,以后每设计一款新引擎,先用【盘古】跑一遍。
当然,产生的所有核心数据,会自动上传到华夏的服务器进行‘备份’。
你们没意见吧?”
备份?
这是把罗罗未来的每一张底牌都明晃晃地摆在华夏的案头!
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罗罗设计的任何一款发动机,只要华夏愿意,随时可以复刻,甚至随时可以找出致命漏洞。
这是在给大英帝国的航空心脏,装上一个来自东方的起搏器。
培根看着旋转的【盘古】图标,又看了看或许能让罗罗公司续命一百年的“丑陋叶片”。
他是个纯粹的工程师,他抗拒不了提升5%效率的诱惑。
如同伊甸园里的苹果。
“成交。”
培根缓缓吐出这个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他随后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种释然。
反正脸都已经丢光了,跪着要饭,要来的可是金饭碗,不寒碜。
“明智的选择。”
许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李叔,茶凉了,再给我续一杯。
等这批零件打出来,让老王那边给他们的涡扇-15也加上。
咱们虽然有了好东西,但也别浪费人家英国友人的智慧嘛。”
李援朝在旁边咧着嘴乐,像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那是那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嘛!”
看着这一老一少扬长而去的背影,培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当这个年轻人的“高级打工仔”了。
但这感觉……怎么还怪爽的?
毕竟,跟着上帝打工,说出去也不丢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