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暖阁内的烛火也被春熙出去时捻暗了几盏,只留了床边小几上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帐幔上的缠枝花纹映得影影绰绰。
外间隐约传来李管家带着小厮巡夜查看门户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巷子里孩子舍不得睡的笑闹,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朦朦胧胧,更衬得屋内一方天地静谧安暖。
林昭颜梳洗罢,穿着柔软贴身的细棉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杏子黄绫的袍子,走到内室床边。
她正要伸手去撩帐幔,那帐幔却从里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挑开了。
星辰半支着身子,墨发披散在肩头,只着一件深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些许锁骨。
他眼神清明,显然并未睡着,见她过来,唇角便自然地带了点笑意,伸手来接她搭在臂弯的袍子。
“主人安顿好了?”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温醇。
“嗯。”
林昭颜应着,任由他接过袍子搭在床尾的架子上,自己扶着床沿坐了上去。
被褥里暖意融融,她侧身躺下,刚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另一侧温热的身体便靠了过来。
星瑞像是早已等不及,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蹭了蹭,带着刚躺下不久的热气。
“主人身上好香。”
“就你鼻子灵。”
林昭颜失笑,也没推开他,只就着这姿势放松了身体。
星辰在她身前躺下,与她面对面,距离很近,能清晰看见彼此眼中映着的、跳跃的微弱烛光。
他伸手,替她将散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带来一丝微痒。
林昭颜抬眼看他,他目光沉静,却像深潭,映着她的影子,专注得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凑近了些。
星辰会意,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不带多少情欲,更像是倦鸟归巢后彼此确认存在的慰藉。
他的唇微凉,却柔软,小心翼翼地含着她的下唇,舌尖轻舔。
林昭颜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份细腻的缠绵。
他口中带着淡淡的清茶气息,还有一丝属于他干净清冽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吻了许久,他才稍稍退开些,鼻尖仍与她相抵,呼吸交缠,温热湿润。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染上绯色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温柔。
“主人今日累了。”
他低语,声音有些哑。
“嗯,是有些。”
林昭颜轻声应道,气息还不稳。
这时,身后的星瑞不甘寂寞地动了动,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
“主人偏心,只亲哥哥。”
林昭颜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轻笑,侧过头,星瑞立刻凑上来,在她唇角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得寸进尺地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林昭颜被他吻得微微气喘,伸手抵在他胸膛,却也没用力推拒。
直到感觉他身体渐渐紧绷,呼吸也越发粗重,她才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好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情动后的微喘。
“别闹了,明天还要去姑姑家,得早起。”
星瑞意犹未尽,又在她脸颊脖颈处流连地亲了好几下,才闷闷地“哦”了一声,手臂却仍牢牢环着她,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星辰在一旁看着,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他自己也重新躺好,将林昭颜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背靠着星瑞,面朝着自己,形成一个被两人妥帖包围的姿势。
“睡吧。”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拉高了被子,仔细盖好她肩头。
林昭颜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闭上眼。
身后是星瑞温暖坚实的胸膛,身前是星辰令人安心的怀抱,被褥柔软,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
鼻尖萦绕着两人身上干净熟悉的气息。
星瑞安静下来,只是仍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两下。
窗外最后一点远处的喧嚣也归于沉寂,只有风吹过檐角,发出极轻微的呜咽。
屋内炭火偶尔“哔剥”一声,烛芯静静地燃着,光线愈发昏暗。
昭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缓缓模糊。
星辰听着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已睡着,才极轻地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她枕得更舒服。
他抬眼,对上弟弟在昏暗光线中依旧亮晶晶的眸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也快睡。
星瑞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终于也老老实实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着怀中人的发顶,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夜无梦。
……
晨光透过窗纸,淡淡地落在暖阁内。
林昭颜睁开眼时,身侧暖意融融。
星辰和星瑞不知何时已醒了,却都没起,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她,将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她枕着的枕头那一块地方。
见她睁眼,星瑞立刻凑过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主人醒啦?被窝里暖和不?”
林昭颜脸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星辰也支起身,伸手探了探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觉得不凉,才低声道。
“时辰还早,主人再躺会儿?”
“不了。”
林昭颜摇摇头。
“今日要去姑姑家,还得预备晚上看灯的东西。”
她说着便要起身,星瑞连忙先爬出来,抓过搭在床尾的厚绒寝衣给她披上。
星辰则已下床,去外间吩咐热水。
春熙和夏露进来时,见林昭颜已坐在妆台前,星辰正拿着梳子给她通发,星瑞蹲在一旁往炭盆里添新炭。
两个丫头相视一笑,春熙将铜盆热水放下,夏露去开箱子取今日要穿的衣裳。
“小姐今儿气色真好。”
春熙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笑着说。
“昨晚睡得踏实?”
林昭颜接过帕子敷脸,温热的水汽让她舒坦地叹了口气。
“许是累了,一觉到天亮。”
夏露捧出一身衣裳,是藕荷色缠枝玉兰纹的夹棉袄裙,配着浅碧色的比甲,看着清雅又喜庆。
“小姐穿这身可好?去姑姑家也大方,晚上看灯也不显累赘。”
林昭颜点头应了。
这边梳头,那边春熙已和夏露低声商量起要带的物事。
“……年糕是现成的,昨儿刘嬷嬷又新做了些芝麻糖和花生粘,正好一并带去。大毛二毛定然喜欢。”
“还有前几日李管家从铺子里拿回来的小玩意儿,那两个竹编的蚱蜢、木头小马车,也带上吧?”
“对对,星瑞前儿不是还削了两把小木剑?也包上。”
星瑞听见说自己,回头笑道。
“那木剑我磨得可光滑了,保准不扎手。”
星辰安静地给林昭颜绾发,手指灵活地将长发盘成简单的螺髻,插上一支珍珠簪子,又选了两朵小小的绒花点缀。
镜中人眉眼柔和,唇色嫣红,他目光停留片刻,才垂下眼去拿妆台上的胭脂盒。
林昭颜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微软。
这些细致活,他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梳洗罢,早膳也摆了上来。
简单的清粥小菜,配着昨儿薛允珩送来的栗子糕。
林昭颜拈起一块栗子糕,慢慢吃着,心里却想着昨日薛允珩离开时的神情。
今日元宵,他……会不会再来?
这念头只是一闪,她便压了下去。既已打定主意保持距离,便不该再多思多虑。
用过早膳,李管家已在外头候着,回禀车马礼箱都已备妥。
林昭颜领着春熙夏露,星辰星瑞跟在身后,一行人出了暖阁。
院子里,刘嬷嬷和赵嬷嬷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分装好的年糕、点心盒子搬上车。
见林昭颜出来,刘嬷嬷忙上前。
“小姐,给雪玲姑姑家的礼都装好了,按您吩咐,各样年糕都包了些,还有零嘴玩意儿,单独装了个小篮子。”
林昭颜走到车前看了看,几个油纸包捆扎得整齐,旁边果然有个竹编小篮,里头露出竹蚱蜢的须子,还有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剑。
她点点头。
“嬷嬷费心了。”
春熙和夏露扶着林昭颜上了马车,星辰星瑞翻身上马,护在车旁。
李管家另带了个小厮押着礼车,一行人出了仁寿坊,往安仁坊去。
路上已有些过节的气氛。
不少人家门口挂了红灯,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
雪后初晴,日头虽不烈,照在积雪上却明晃晃的,衬得青瓦白墙格外鲜亮。
马车到了柳枝巷周家门口,还没停稳,里头便传来孩子雀跃的叫声。
“是昭颜姐姐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大毛二毛像两颗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后头跟着满面笑容的雪玲姑姑和周大福。
“昭颜!快进来快进来!”
雪玲姑姑一把拉住林昭颜的手,眼睛笑得弯弯的。
“昨儿还念叨你呢,可巧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