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暖阁的炕上坐下,捧起春熙新沏的热茶,门外便传来轻而沉稳的脚步声。
“主人,属下星辰、星瑞求见。”
是星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进来。”
林昭颜应道,放下茶盏。
门帘掀起,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主人可觉得好些了?”
星瑞抢先问道。
“好多了,泡一泡果然解乏。”
林昭颜微笑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你们来了正好,可是为明日去父亲那里拜年的事?”
“是。”
星辰在绣墩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礼单,双手呈上。
“李管家已按惯例和小姐之前的吩咐备好了节礼,这是礼单,请主人过目。属下与星瑞下午又核对了一遍实物,俱已装箱捆扎妥当。”
林昭颜接过礼单,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
“礼单拟得很周全,李管家费心了。”
林昭颜将修改后的礼单递还给星辰。
“就按此准备,明日一早装车。给父亲的那份,务必单独装箱,标记清楚。”
“是,属下明白。”
星辰接过礼单,仔细收好。
星瑞在一旁笑道。
“主人放心,东西我们都亲自看过,都是上好的。那玄狐皮毛色油亮均匀,云锦的花样也是眼下京里时兴又不失稳重的。李管家说,薛老爷见了,定能明白小姐的孝心。”
林昭颜轻轻叹了口气。
“孝心不敢当,但求不失礼数,莫让父亲觉得我疏于教养便好。”
她与薛仲景情分淡薄,此次拜年更多的是履行身为“女儿”的义务,以及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明日见面会是怎样光景。
星辰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温声道。
“主人已考虑得极为周全。明日瑾瑜少爷和允珩少爷也会同去,有两位兄长在旁,定会顺利的。”
星瑞也用力点头。
“就是!主人如今气度涵养都是一等一的,规矩礼节更是娴熟,薛老爷肯定挑不出错处。再说,还有我们跟着呢!”
看着兄弟二人努力宽慰自己的样子,昭颜心头微暖,那丝紧张也消散了些。
她笑了笑。
“好了,我知道。你们也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要早起。”
兄弟二人起身行礼。
“是,主人也请早些安歇。”
他们退下后,林昭颜又在暖阁静坐了片刻,才唤春熙夏露进来伺候歇息。
或许是泡澡彻底放松了身心,也或许是心事暂了,林昭颜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实。
翌日清晨,她在隐约的喧嚣声中醒来,推开窗一看,竟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雪沫子纷纷扬扬,并不密集,落地即化,并未积起。
今日是正月初六,“送穷”迎福的日子,许多店铺已开张,伙计们吆喝着打扫门前,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笑,零星有马车驶过,都是去各处拜年走亲的。
路面湿漉漉的,却并无积雪,出行倒不算麻烦。
辰时末,门外传来车马声。
春熙探头一看,回身笑道。
“小姐,是表少爷和大少爷的马车,前后脚到了!”
林昭颜起身,披好斗篷,戴上暖手的袖炉,带着春熙夏露迎了出去。
果然,林瑾瑜和薛允珩的马车几乎同时停在林宅门前。
林瑾瑜先下了车,他见到昭颜,眼中漾开柔和的笑意。
“表妹。”
“瑾瑜表哥。”
林昭颜敛衽行礼。
这时,薛允珩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昭颜。”
“大哥哥。”
林昭颜又向薛允珩行礼。
薛允珩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林瑾瑜:“表兄。”
林瑾瑜含笑拱手。
“允珩表弟。我们这便出发?”
“嗯。” 薛允珩简短应道。
林昭颜的马车已备好,星辰星瑞骑马护卫在侧,李管家带着小厮押着装满节礼的车辆跟在最后。
林瑾瑜和薛允珩也各自登车,三辆马车并护卫随从,组成一列不算浩荡却足够体面的队伍,缓缓驶出仁寿坊,朝着薛仲景在京中的宅邸。
位于城东安富坊的薛府而去。
雪依旧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车顶、马背上,旋即化去。
街道上车马行人比平日多了许多,皆是年节下走动拜年的。
商铺酒肆大多开了门,挂满红灯笼,伙计们精神抖擞地招徕顾客,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隐约的爆竹硝烟味,虽天阴微雪,却是一派热闹兴旺的景象。
薛仲景的宅邸在安富坊深处,这里居住的多是四五品的京官或家底丰厚的商人,环境清幽,宅院规整。
薛府是一座三进带东西跨院的宅子。
虽不及公侯府邸气派,却也透着官宦人家的肃整。
马车在薛府门前停下。
门房显然早有准备,一见薛允珩的马车,立刻有人进去通传,另有门子小跑着迎上来,殷勤地放置踏脚凳,招呼车马。
林昭颜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薛府门前已清扫干净,檐下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但气氛似乎比别处更显肃穆一些。
她定了定神,看向已走到她身边的林瑾瑜和薛允珩。
三人正要举步,大门内已快步走出一位身着深褐色绸袍、面相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是薛府的大管家薛顺。
薛顺一眼看到薛允珩,连忙上前行礼。
“大少爷来了!”
又转向林瑾瑜和林昭颜,态度恭敬却又不失分寸地行礼。
“表少爷安好,小姐安好。老爷正在书房等候,请随小人来。”
薛允珩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进门。
林瑾瑜示意林昭颜跟上,自己则稍稍落后半步,与她并肩而行。
星辰星瑞及春熙夏露等仆从自有薛府下人引至别处休息照应,李管家则带着人将节礼卸下,交由薛顺清点入库。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便是前院。
庭院开阔,青砖墁地,打扫得纤尘不染,两侧抄手游廊通向东西厢房。
院中植着几株苍松翠柏,在细雪中更显挺拔。
整个宅邸布局规整,陈设简洁。
薛顺引着三人穿过前院,来到正房院落的垂花门前。
他侧身让道。
“老爷在正房西侧的书房。大少爷、表少爷、小姐,请。”
薛允珩率先踏入垂花门,林昭颜紧随其后,林瑾瑜最后。
正房院落比前院更显静谧,正房五间,东西各有耳房。
薛顺径直走到西侧书房外,轻轻叩门。
“老爷,大少爷、林表少爷和林小姐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平稳却带着些许威严的男声。
“进来。”
薛顺推开门,侧身请三人入内。
书房宽敞明亮,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卷宗。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井然,堆着些公文信件。
墙上有几幅字画,多以山水、竹石为题,意境清远。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却并无熏香,只余淡淡的墨香和纸香。
书案后,一人闻声抬起头来。
正是薛仲景。
比起记忆中余杭那个威严却疏离的“老爷”,眼前的薛仲景似乎清瘦了些,面容轮廓更显深刻。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肤色微深,蓄着短须,眉眼与薛允珩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岁月沉淀的沉稳。
林昭颜心头一跳,连忙垂眸,随着薛允珩和林瑾瑜一起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大礼。
“儿子给父亲请安,恭祝父亲新年康泰,万事顺遂。”
薛允珩声音平稳。
“侄儿瑾瑜,给姑父拜年,恭祝姑父新年吉祥。”
林瑾瑜语气恭谨温润。
林昭颜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盈盈拜下。
“女儿昭颜,给父亲拜年,恭祝父亲福寿安康,新年吉庆。”
薛仲景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掠过,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薛允珩的问候。
随即看向林瑾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还算温和的笑意。
“瑾瑜来了,坐吧。在翰林院可还适应?你父亲前日来信,还问起你。”
“劳姑父挂心,侄儿在翰林院一切安好,诸位前辈多有照拂。”
林瑾瑜恭声答道,依言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
最后,薛仲景的目光落在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林昭颜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细细打量着她。
片刻,薛仲景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父亲。”
林昭颜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在林瑾瑜下首的另一张椅子上端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椅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是标准的闺秀坐姿。
薛允珩也在另一侧坐下。
薛顺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四人。
炭火哔剥,茶香袅袅。
薛仲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啜了一口,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昭颜,开口道。
“你母亲来信,说你在京中一切尚好,如今看来,气色倒是不错。”
这话听似平常,却是在问她的近况,也暗含了对薛林氏安排的首肯。
林昭颜忙微微欠身,恭敬答道。
“回父亲的话,女儿在京中一切安好。宅院是母亲早先托人置办下的,李管家和赵嬷嬷都是府里老人,照料周全。大哥哥和瑾瑜表哥也时常关照,女儿并未感到不便。”
她回答得简洁得体,既说明了情况,又不忘提及薛允珩和林瑾瑜的照拂,显得知礼感恩。
薛仲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身雅致得体的装扮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还算满意。
“听说,你此番入京,是为参选宫中女官?”
“是。”
林昭颜恭声应道。
“蒙母亲垂爱,张嬷嬷青眼,荐女儿参选。女儿自知资质浅薄,唯有勤勉准备,不敢懈怠。”
“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德高望重,她能举荐你,是你的造化。”
薛仲景语气平淡,却点出了关键。
“宫中女官,看似清贵,实则规矩森严,行事需加倍谨慎。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要好生为之,莫要辜负你母亲和张嬷嬷的期望,也……莫要堕了薛家的名声。”
最后一句,语气微重。
林昭颜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提醒,也是告诫。
她郑重点头。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绝不敢行差踏错。”
“嗯。”
薛仲景应了一声,他转而问起一些具体的准备情况,诸如读了哪些书,礼仪规矩学到何种程度,对六局一司可有了解等。
林昭颜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引用的典籍也颇为恰当,显见是下了苦功的。
薛仲景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虽未多赞,但神色明显缓和了些许。
薛允珩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林昭颜沉静应答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林瑾瑜则始终面带温煦笑意,适时补充一两句,气氛倒不算太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