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瑾瑜处归来，已过了午后。
林昭颜回到院子里，心中仍萦绕着暖阁里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
春熙和夏露手脚麻利地将林瑾瑜所赠之物一一归置妥当。
赵嬷嬷见了这许多东西，尤其是那两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冬衣，不由感叹。
“林表少爷真是周到人儿，这般体贴，怕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了。”
林昭颜坐在暖炕边，捧着热茶，微微颔首。
她心头微软，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份关切太满，太细，让她在感念之余，也隐隐感到一份需要小心回应的情谊。
眼看腊月将尽，年关迫近。
街头巷尾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林宅虽是新居，也不能太过冷清。
林昭颜心中盘算起来。
自己孤身在京，除夕守岁，总不好太过寂寥。
干娘不在身边，大哥薛允珩在国子监虽有住处，想必也是冷冷清清。
表哥林瑾瑜……他身在翰林，年节下应酬或许不少，但独自在京，除夕之夜怕也难免孤寂。
不如请他们二人过来，一同守岁，也算在京中团聚，全了一份家人情谊。
至于父亲薛仲景……
林昭颜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
父亲公务繁忙，年节下自有官场同僚、世家故旧需要走动应酬，且他们父女之间，名义虽有，情分却实在浅薄，甚至可说是疏离。
贸然相邀，只怕彼此都不自在。
她记得大哥薛允珩曾含蓄提过，父亲年下大抵是要赴几位同僚或上官的宴请，未必得空。
既然如此，不邀也罢，免得尴尬。
倒是可以等两位兄长过来聚过后，让大哥带些精致的菜式回去，算是一点心意，也全了礼数。
想到这里，林昭颜精神一振。
她立刻吩咐春熙。
“去书房备好笔墨纸砚，再让星辰去前头街市上，寻好的文具铺子，买些雅致的信封、封套回来，要配得上帖子的。”
“小姐是要下帖子请客？”
春熙眼睛一亮。
“嗯。”
林昭颜微笑。
“快过年了，想请大哥哥和瑾瑜表哥过来一起守岁，聚一聚，在我们院子里开开火，热闹热闹。你顺便问问赵嬷嬷和李管家，这京里过年，请客下帖子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没有，咱们初来乍到，别失了礼数。”
“是！”
春熙欢快地应了，转身就去张罗。
不多时，书房里便布置妥当。
临窗的大书案上，铺上了干净的青色毡毯，一方端砚注了清水，李廷圭墨锭泛着幽光，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最显眼的是那叠新取出的洒金薛涛笺，淡粉的底色上洒着细碎的金箔，雅致非常。
林昭颜净了手，在书案后坐下。
春熙在一旁轻轻研墨，夏露则点了两盏明亮的琉璃灯，将略显昏暗的午后书房照得一片暖黄明亮。
星辰已奉命出去采买，星瑞则候在书房门外，听候差遣。
林昭颜没有立刻动笔。
她微微凝神，思索着帖子的措辞。
给大哥薛允珩的，和给表哥林瑾瑜的，虽都是邀请守岁，语气分寸却需略有不同。
给大哥的要更显亲近中带着尊敬，毕竟他是长兄，且性情端肃。
给表哥的则要更温和周到，感念他的照拂，也需顾及他翰林清贵的身份。
她先取过一张普通宣纸，打了草稿。
提笔写下“谨詹于腊月三十日酉正，洁治菲酌，恭请驾临敝寓共度岁除”等字样，这是基本的框架。
然后便是具体的称呼和邀约对象。
给薛允珩的，她斟酌着写下。
“谨启大兄允珩尊前”，落款则用“妹昭颜谨启”。中间叙些“京华严寒，兄独居苦读，妹心惦念”、“幸得蜗居暂安，敢邀兄长相聚，聊慰佳节思亲之情，亦尽妹区区之心”等语，语气恳切，又不忘提及“母亲亦常念兄在京清寂”，以亲情动人。
给林瑾瑜的，则写：“谨启瑾瑜表兄文几”，落款用“妹昭颜顿首”。
言辞间更多几分感激与亲近：“自那日拜谒，感兄殷殷照拂，无微不至，妹愧受之余，铭感五内”、“值此岁暮，京中唯兄与珩兄为亲，妹不揣冒昧，欲备薄酒粗肴，恭请兄与珩兄同临，守岁话旧，共迎新春”、“寒舍虽陋，然炭火已足，清茗尚温，惟盼兄不弃喧杂，赐步一叙”。
两封帖子草稿拟罢，她又仔细推敲了几处用词，务求妥当。
春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赞道。
“姑娘这字写的愈发好了。”
林昭颜笑了笑，放下草稿，道。
“正式写时还需更凝神些。你去看看星辰可回来了？信封封套要雅致而不奢靡，最好有些岁寒清供或者平安如意的暗纹。”
“哎，奴婢这就去看看。”
春熙答应着出去了。
林昭颜趁此机会，又思忖起除夕夜的安排来。
请客不止是下一张帖子，一桌酒菜那么简单。
宅子需要布置出年节气氛，菜品要精心准备，既要体现江南风味让兄长们一解乡愁，也要有些京城特色以示入乡随俗。
酒水、茶点、果品，乃至席间的安排，守岁时消遣的玩意，都要考虑到。
她正想着，星瑞在门外探头探脑。
林昭颜瞥见，便唤他。
“星瑞，有事？”
星瑞笑嘻嘻地进来，先行了礼，才道。
“主人要请大少爷和林表少爷来守岁？这可是咱们宅子里头一桩正经请客的大事！属下和哥哥都听赵嬷嬷和李管家说了，正商量着要怎么布置呢。前院要不要挂上红灯笼？桃符、门神也得请回来贴上吧？还有炮仗、烟花，年三十晚上不放些，可没年味！”
他语气雀跃，带着少年人对过年的天然向往。
林昭颜被他感染，心情也松快了些，笑道。
“就你心急。这些自然都要准备。一会儿等星辰回来，你和李管家商量个采买的单子，灯笼要大红色结实喜庆的，要不轻易褪色的，桃符门神要请品相好的，炮仗烟花……”
她顿了顿。
“适量即可，咱们宅子不算大，别太过喧闹，但也需有些声响驱驱晦气，迎迎新春。”
“好嘞！包在属下身上！”
星瑞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
“保管把咱们宅子装扮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正说着，春熙引着星辰进来了。
星辰手里捧着几个纸包，打开来看，是几种不同的信封和封套。
“小姐，这几样都是书局里品相上佳的。掌柜说，这绛红如意纹的最是适合年节下使用，雅致又应景。松竹梅纹的则更清雅些。”
星辰将东西一一呈上。
林昭颜仔细看了，选定了信封，她便不再耽搁，铺开那洒金薛涛笺，凝神静气，提起一支紫毫小楷笔，蘸饱了浓淡合宜的墨汁，开始正式誊写。
书房里极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的哔剥轻响。
春熙屏息站在一旁，看着小姐娟秀端丽又暗含筋骨的字迹一个个流淌出来，心里满是骄傲。
星辰和星瑞也安静地守在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主人专注的侧影。
写罢给薛允珩的帖子，小心吹干墨迹，装入松竹梅纹信封，用素雅的米浆封口。
林昭颜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铺开第二张薛涛笺，开始写予林瑾瑜的那份。
两封帖子都装封完毕，林昭颜轻轻舒了口气。
她拿起帖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星辰道。
“这两封帖子，需得你亲自跑一趟。先送去崇文坊大少爷处，若大少爷问起都有谁，便照实说还请了林表少爷。之后再送去清平坊林表少爷府上。务必要恭敬，将帖子亲手交到两位少爷手上，或是他们贴身的亲随手中，并转达我的邀请之意。”
“是，属下明白。”
星辰双手接过帖子，小心放入怀中。
“属下这就去。”
“等等。”
林昭颜又叫住他，沉吟一下。
“去之前，先让李管家备两份随帖的常例礼，不用贵重，就是些咱们从南边带来的笋干、香菇、桂花糕之类，应个景，显得郑重些。”
“是。”
星辰领命而去。
林昭颜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开始细细思量起接下来的准备事宜。
一场小小的除夕家宴，要操心的地方，可真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