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前头一名青衣小帽的长随引导下，转入一条稍窄但依旧齐整的街道，避开最繁华喧闹的主干道，七拐八绕，周围的喧嚣渐次低落，环境果然清静了许多。
又行了约一刻钟，来到一处巷口，那长随停下，与巷口一辆青帷马车旁立着的人说了几句，随即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人探身下车，朝他们车队望来。
此时林昭颜的马车也已行至近前。
她透过车窗，看清了那人。
薛允珩穿着一身石青色云纹棉袍，外罩同色灰鼠皮里子的鹤氅，身形颀长挺拔，比离府时似乎更清减了些，但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面容依旧是她记忆中的俊雅，只是褪去了少年的些许青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经了世事的沉静。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周身仿佛自带一股疏淡的气场，将冬日的寒气和巷口的嘈杂都隔绝开些许。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车帘后林昭颜的视线真正对上的一刹那，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艳。
妹妹。
比起从前。
又漂亮许多了。
但随即。
他眼中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自己究竟是如何了。
明明先前告诫过自己。
不该的。
是他过分失礼了。
梦中也就罢了。
现下。
还这般。
不得失了理智。
不过那强忍住的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多看了一份专注。
“停车。”
林昭颜轻声道。
马车稳稳停下。
春熙和夏露已从后面车上下来，快步上前，替林昭颜打起了车帘，放下脚踏。
林昭颜扶着春熙的手下了马车。
脚踩在京城冰凉坚实的石板地上，她定了定神，敛去一路风尘的疲惫，脸上扬起笑容，向着薛允珩走去，盈盈下拜。
“昭颜见过大哥哥。劳动大哥哥亲迎，小妹实在惶恐。”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却又因长途跋涉而添了一丝沙哑，听在耳中，别有一番韵致。
薛允珩在她下拜时便已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比起记忆中更加醇厚了些，是标准的官话，字正腔圆，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母亲信中估摸着便是这几日到，我遣人在这几处城门留意着，总算接到了。”
他解释道，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见她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衣着厚实周全，眼底深处那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又平复了几分。
“车上可还暖和？路上没受冻吧？”
“谢大哥哥关心，车上很暖和，干娘准备得极为周全，路上一切顺利，并未受什么苦楚。”
林昭颜直起身，笑着回答，也抬眼仔细打量着薛允珩。
“大哥哥在京城一切可好？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学业繁忙？”
她语气自然。
这时，星辰和星瑞也已下马，将马匹交给薛允珩带来的小厮，两人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对着薛允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拘谨，声音里透着一股旧日熟稔的尊重。
“小的星辰星瑞，给大少爷请安。”
薛允珩目光转向他们，微微颔首。
“是你们兄弟。起来吧。母亲信中也提到了，此番是你们随行护卫桃……昭颜入京。”
他改口很快，用了林昭颜的新名字，语气依旧平淡，但对着这两个曾是自己书童、后又跟了林昭颜的二位，那份疏淡中似乎多了些认可。
“一路护送，辛苦了。”
星辰垂首道。
“护卫小姐，是小的们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星瑞也忙道。
“大少爷在京中可好？夫人和府里上下都挂念得紧。”
薛允珩淡淡道。
“尚可。你们一路劳顿，先随车队去住处安顿歇息。”
他吩咐自己带来的那个长随。
“薛荣，你带李管家他们去仁寿坊的宅子，一应事务，听林姑娘安排。”
“是，少爷。”
那名唤薛荣的长随利落应下，便去与李管家接洽。
薛允珩这才又看向林昭颜，道。
“住处是张嬷嬷提前赁下的，我已派人去看过，还算洁净齐整，一应日常物件也粗略备了些。你们先过去安顿梳洗，我已在水云阁订了席面，稍后便过去，为你接风洗尘。”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既体现了长兄的照拂，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林昭颜自然无有不从，再次道谢。
“有劳大哥哥费心安排。只是初来乍到，便让大哥哥破费……”
“无妨。”
薛允珩打断她。
“你远道而来，一顿接风宴是应当的。先去安顿吧，我在此处稍候，与你同车过去，有些话路上说。”
林昭颜闻言，略感意外。
同车？
大哥哥向来注重礼法规矩，兄妹同车虽无不妥，但他主动提出，倒是罕见。
她面上不显，只从善如流地点头。
“是，听大哥哥安排。”
春熙夏露便伺候林昭颜重新上车。
薛允珩对薛荣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他那辆青帷马车。
但他并未上车，而是等林昭颜的马车启动后，示意车夫跟着，自己却走到了林昭颜的车旁。
车帘掀起，薛允珩对车内的林昭颜道。
“车上说话便宜些。”
说着，便动作利落地踩着脚踏，上了林昭颜的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但薛允珩一进来，似乎连空气都静默凝滞了一瞬。
他身形高大，即便坐下，也自然带来一种属于长兄威仪。
春熙和夏露原本在车内伺候，见状连忙下了车，将这隐秘的环境留给兄妹二人。
林昭颜也微微调整了坐姿，显得更端庄些，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二哥允琛若在，定是早就挤进来，大咧咧地坐下，嘴上还要抱怨车子不够软和了。
然后便是将她拉到他身上。
说什么车上搁着疼，坐他身上软和。
而后做一些混账事。
大哥哥……终究是不同的。
他守礼。
端方。
清朗如月。
让她。
都不忍得沾染他。
……
薛允珩在她对面坐下，马车重新开始缓缓行驶。
车厢内炭盆烧得暖，他身上带着外间的寒气，但很快被暖意驱散。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固定茶几，上面还放着林昭颜方才翻阅的宫规册子。
薛允珩的目光在那册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林昭颜脸上，开门见山。
“母亲身体可还康健？府中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