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谨言慎行,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努力做好分内的每一件事,将雪玲姑姑教的规矩牢牢记住,渐渐赢得了管事嬷嬷的认可,从粗使丫头,做到了夫人院里的三等丫鬟。
她几乎完全收敛了最初的野性,把自己套进了一个本分乖巧的壳子里。
除了……
在一个人面前。
薛允琛。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冲突的印象太过深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这位二少爷似乎总对她格外关注。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她气得跳脚的男孩,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目英朗的少年,性子却依旧跳脱张扬,喜欢逗弄人。
他好像总能轻易看穿她努力维持的乖巧伪装,找到她壳子上的裂缝。
有时是在路上偶遇,他会故意拦着她的去路,逗弄她。
吓唬她。
她胆子是大的。
但二少爷似乎格外喜欢看她被惊吓失措的模样。
于是她在他面前总是装出一副吓得要失禁的模样。
免得他总是来弄她。
他看到她这些反应,自然也会说一些混话。
每每这时,碧桃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壳子“咔嚓”一声出现裂痕。
她得用尽全力,才能压下瞪他一眼或者顶嘴的冲动,憋得脸颊通红,只能含糊应一声“二少爷过奖”或者“奴婢不敢”,然后匆匆逃开。
她气他总来招惹,可内心深处又隐隐明白,他似乎……并无恶意。
甚至,在她被其他丫鬟排挤,或是做事出了小纰漏忐忑不安时,他偶尔一句看似随意的解围或轻描淡写的“算了”,总能让她悄悄松一口气。
在他面前,她好像总能卸下一点防备。
那份伪装出来的温顺乖巧,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就会破功。
她不敢真的跟他吵,但那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感觉,竟成了她压抑府中生活里,一种带着鲜活气的发泄。
也许,是因为他早知道她最初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她类似于了解的神色?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面前破功,后果似乎……也并不那么可怕?
无论如何,薛允琛成了她在这规矩森严的府邸里,一个让她能短暂做回一点碧桃而非丫鬟碧桃的存在。
日子如水般流过。
雪玲姑姑岁数到了,夫人开恩,放了她身契,还赏了一笔丰厚的嫁妆。
姑姑嫁给了城外一个老实本分的庄头,那男人待她极好,知冷知热。
碧桃偷偷去庄子上看过姑姑几次,见她气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安稳的幸福,心里羡慕极了。
后面那个庄头做生意发达了,如今将生意开到了上京。
雪玲姑姑写过几次信,上面都说她过得如何好。
姑姑的人生,被她奉为典范。
于是她便想在夫人跟前做到一等大丫鬟,体面,得脸,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等到年纪,求夫人恩典,放出去配人。
凭着在薛府的经历和攒下的银钱,挑一个忠厚老实、模样周正的郎君,最好像姑姑的夫君那样,有一技之长,能踏实过日子。
然后用攒的钱,买几亩田,或者开个小铺子,夫妻和睦,生儿育女……
这愿景如此具体,如此安稳,几乎成了支撑碧桃在府中认真做事的全部动力。
好男人难找,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来说。
她得早早留心,先下手为强。
于是,她的目光,落在了二少爷薛允琛院里的一个人身上。
教二少爷武功的护卫,铁牛。
铁牛哥武功很好,是府里护卫的头儿之一,但从不恃才傲物,对二少爷尽心尽力,对底下人也公正宽厚。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干干净净,从不与那些心思活络的丫鬟们调笑,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练功,执勤。
碧桃观察了他很久,觉得这简直就是照着忠厚老实可靠郎君模子刻出来的人。
她开始行动。
她女红不错,便寻了机会,不小心将适合男子用的汗巾遗落在他常经过的路上。她擅长做点心,便时常多做一些,顺便给铁牛哥送一份。
天气转凉,她会提前备好厚实的鞋垫,悄悄塞进他休息处的柜子里……
起初,铁牛大概是困惑的,甚至有些躲着她。
但碧桃不气馁,她的好意总是做得恰到好处,不让人感到负担,又持续不断。
水滴石穿。
不知从哪一天起,铁牛看到她会微微点头示意了。
她遗失的东西,他会默默收好,下次见面时,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略显笨拙地递还给她。
她送的点心,他会吃完,有时甚至会托人带回外头的麦芽糖给她。
碧桃心里是欢喜的。
看,她的眼光没错。
铁牛哥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
她甚至开始偷偷想象,等自己到了年纪,求了恩典,铁牛哥大概会红着脸,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充满希望。
直到,张嬷嬷的到来。
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规矩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薛府要与最重规矩的谢府走动,薛林氏特意请了张嬷嬷来府中小住,教导丫鬟们礼仪,尤其是要带出门赴宴的。
碧桃因着在夫人跟前伺候,成了二等丫鬟,又因着是雪玲姑姑带出来的,还算机灵,于是被薛林氏点了名,跟着张嬷嬷学规矩。
那段时间,简直脱了一层皮。
行、走、坐、卧、斟茶、递物、回话……每一个动作都有严苛到极致的要求。
碧桃学得辛苦,却奇异般地并未感到厌烦。
张嬷嬷虽然严厉,但教导时条理清晰,且赏罚分明。
碧桃也看透了她。
嬷嬷其实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寻常妇人。
更重要的是,薛林氏对她这个跟着张嬷嬷学规矩的丫鬟,格外宽和体恤,赏赐也大方。
碧桃后来才恍然,这是夫人做给张嬷嬷和谢家看的,以示薛家治家有方,待下宽厚。
那次赴谢府的宴席,碧桃战战兢兢,将张嬷嬷所教发挥到极致,举止得体,言语恭谨,竟意外得了谢老夫人几句夸赞,回府后,薛林氏大喜,赏了她一对分量不轻的金镯子和两匹上好的绸缎。
但比赏赐更重要的,是张嬷嬷私下对她说的话。
那日她看嬷嬷腿疼得厉害,于是用了在雪玲姑姑那里学到的按摩,给嬷嬷缓解。
才算是真的走进了嬷嬷的心里。
嬷嬷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温和。
“你这丫头,倒是个有悟性的,骨子里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可惜了……”
碧桃不解。
张嬷嬷缓缓道。
“女子在世,出路看似很多,实则狭窄。大多如你这般,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配个差不多的男人,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将希望寄托于夫婿儿子身上。运气好的,如雪玲,平安喜乐;运气差的,便是泥潭深陷,再无出头之日。”
碧桃听得心头震动。
嬷嬷继续道。
“但你可知,这世上,女子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不依靠父兄,不仰仗夫婿,全凭自己一身本事,一双眼睛,一颗玲珑心,也能挣一份前程,得一份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