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儿,二叔那边,已经把文书都送来了。”
薛林氏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
“荐书写得极好,将你的品性才学都夸了一遍,又点明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认你为女,情同骨肉。身份文书也重新造册了,写的是‘余杭林氏女,林昭颜’,与你二叔的官印、我的私章一并盖得齐全。有了这些,你入京参选,在身份上便无任何可指摘之处了。”
林昭颜点头。
“二叔费心了,女儿明日便去给二叔磕头谢恩。”
“嗯,礼不可废。”
薛林氏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又染上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只是…颜儿,眼看这雪已经下了。虽说只是初雪,但天象难测,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接着下大雨、大雪?路上万一遇到雨雪封路,耽搁行程不说,那冰天雪地的,车马难行,岂不遭罪?干娘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她紧紧握着林昭颜的手,语气里满是挣扎。
“要不……咱们再等等?等过了这个冬天,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走?左右选拔是在来年开春,咱们提前一两个月到京,也完全来得及。何必非要赶在这寒冬腊月里启程?干娘实在…实在舍不得你吃这份苦,冒这个险。”
林昭颜看着干娘眼中真切的不舍,心中酸楚难言。
她又何尝愿意离开这温暖的家,离开慈爱的干娘?
但是……
她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干娘。”
她声音轻柔。
“女儿知道您心疼我,舍不得我。女儿也舍不得您,舍不得这个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薛林氏担忧的眼眸。
“可是干娘,正因为前路艰难,女儿才更要早些启程。”
“张嬷嬷信中叮嘱,需在年前抵京。一则便于熟悉京中环境气候,二则有些必要的‘打点’与‘引见’,需在京中方可从容进行。若等到开春,时间仓促,难免手忙脚乱,失了先机。”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此番入京参选,绝非易事。早到一日,便多一分准备,多一分把握。”
她握住薛林氏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干娘,女儿此番离家,并非出游,而是去搏一个前程,亦是去面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若连这点风雪严寒都畏怯,都要拖延等待,那女儿…又如何有勇气去面对宫里那些更复杂的风雨,更险恶的人心?”
她看着薛林氏渐渐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干娘,请您相信女儿。女儿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求生,去求一条能让女儿自己掌控命运的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启程时的这点风雪,或许正是老天爷给女儿的第一个考验。女儿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都需躲在干娘的羽翼下寻求庇护,那往后…又如何能飞得高,走得远?”
薛林氏怔怔地听着女儿这番话,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的颜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为之筹谋打算的小女孩了。
她有鹰隼之志,有磐石之心,更有远超年龄的清醒与决断。
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的颜儿啊……”
她再次将林昭颜搂住,这次却不再只是感伤。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是干娘…是干娘总还把你当孩子看,舍不得放手。可我的颜儿,已经是可以搏击长空的雏鹰了。”
她松开手,捧住林昭颜的脸,泪眼模糊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
“好,干娘不拦你了。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干娘…支持你。”
“只是。”
她的笑容又染上苦涩。
“路上千万千万要保重。车辆、衣物、药材、银钱,干娘都给你备足了,随行的人手也都是最稳妥的。到了京城,立刻给干娘来信报平安。在宫里……更要步步小心,时时留意。记住干娘的话,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为娘的,不指望你挣多大的荣耀,只盼你平平安安。”
她絮絮地叮嘱着,恨不能将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牵挂,全都塞进女儿的心里。
林昭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也无声滑落。
“女儿记住了,干娘说的,女儿都刻在心里。干娘也要保重身体,按时用药,腿疼了就用女儿做的护膝,天冷了就用暖手筒。女儿不在身边,干娘要替女儿,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
她擦去眼泪,努力让语气轻快些。
“干娘不必过于忧心。京城还有张嬷嬷在呢。嬷嬷是宫中老人,有她照拂指引,女儿定会小心行事。况且,女儿也不是全无倚仗。女儿有干娘教的管理庶务的本事,有张嬷嬷教的宫廷规矩,有…师父教的防身健体之法,更有一心向上的决心。女儿定会谨慎前行,不负干娘期望。”
薛林氏听着,心中稍慰,连连点头。
“好,好,你有这份心和这些准备,干娘就放心多了。你父亲虽不在家,但你二叔说了,他在京中也有几位故交同僚,虽不算位高权重,但若真遇到难处,递个帖子求个方便,总是能的。你二哥在西北,若知道你入京,心里也必定记挂。”
母女俩又说了一阵体己话,薛林氏事无巨细,反复叮咛。
林昭颜都耐心听着,一一应下。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但庭院里那层薄薄的银白,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洁净。
最终,林昭颜轻声道。
“干娘,女儿想……明日便启程。”
薛林氏手指一颤,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宜早不宜迟。趁着这几日雪住,路上也好走些。”
离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这场初雪,推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