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安排得极好,女儿再想不到更周全的了。让干娘如此费心,女儿真是……”
碧桃声音有些哽咽。
“又说傻话。”
薛林氏拍拍她的手。
“为你操心,干娘心里乐意。只盼你此去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薛林氏事无巨细地叮嘱,从路上饮食起居,到入京后如何拜见张嬷嬷、如何安顿、乃至进宫后如何行事、如何待人接物……
恨不得将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一口气全灌给女儿。
碧桃都一一认真听了,记在心里。
末了,薛林氏似乎想起什么,神色略略严肃了些,道。
“对了,桃儿,还有一桩事,需得与你商量。”
“干娘请说。”
“是关于你身份文书和荐书的事。”
薛林氏沉吟道。
“给你二哥那边举荐顾师父的文书,你二叔前日已斟酌着拟好了,用了府里的印信,连同给琛儿的家书一并,我已让人交给顾师父了。他若急着动身,这两日便可启程。”
碧桃点头。
“师父那边,女儿已与他说妥,他会尽快前往西北。”
“嗯,顾师父是个信人,想来不会耽搁。”
薛林氏顿了顿,看着碧桃,眼中流露出几分犹豫。
“只是……你的那份荐书和身份文书,却还差着一点,未曾完全办妥。”
碧桃微微一怔。
“干娘,这是为何?可是其中有什么难处?”
她心下有些不解,给师父的文书都能顺利办好,为何她的反而卡住了?
薛林氏握住碧桃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也是干娘先前想岔了。昨日我将为你准备的荐书草稿拿给你二叔看,他仔细瞧了,却提了一句——‘碧桃’此名,虽好听,但终究是你当初入府时,按着丫鬟们的排行随口起的。如今你早已脱了奴籍,是我薛林氏认下的女儿,再以旧名写入荐书,呈递上去,恐惹人议论,显得我薛家不够郑重,也……委屈了你。”
碧桃恍然。
原来是为了名字。
她自小便在乞讨,没有名字,“碧桃”这个名字,确实是她八九岁入薛府后,管事嬷嬷按着那一批小丫头“碧”字辈的排行,见她生得粉嫩,便随口赐的名。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也未曾觉得不妥。
如今要正式以薛府干小姐的身份,被举荐入宫候选,这个名字,确实显得不够正式,甚至可能让人联想到她曾经的出身。
“干娘和二叔考虑得是。”
碧桃点点头,神色平静。
“女儿如今既已新生,有个更正式、更妥帖的名字,也是应当。只是……”
她抬眼看向薛林氏。
“干娘和二叔可有什么想法?”
薛林氏见她并未因改名而不悦,心下稍安,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我与你二叔商议过,也请了城里德高望重的先生看过。只是,名字是顶要紧的事,尤其你此番入宫,名字更需寓意吉祥,贴合身份。干娘想着,终究是你自己的名字,该问问你的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碧桃清澈的眼睛,缓缓道。
“桃儿,干娘想先问你一句。这姓氏,你是愿意随薛家,姓薛呢?还是……随干娘,姓林?”
碧桃心中一震。
姓氏?
她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自被薛林氏认作干女儿,府中上下皆称她“小姐”,外人面前,她也常被介绍为“薛夫人的干女儿”,但具体姓什么,似乎从未明确过。
潜意识里,或许大家都默认了她该姓薛。
可此刻干娘这样问她……
碧桃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二哥三哥的脸。
若她姓了薛,名义上便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妹妹……
有些本就微妙难言的情愫与关系,似乎会因此被套上一层难以逾越的伦常枷锁。
若她姓了薛,这些情感将何去何从?
即便她心中自有沟壑,不畏人言,可终究……多了一层不便。
而姓林……
她是干娘认下的女儿,随干娘姓,天经地义,更能体现干娘对她的疼爱。
林姓也是清贵大族,干娘的娘家诗礼传家,名声极好。
且……
“林”字,让她想起这份毫无血缘却深厚无比的母女之情。
几乎只在瞬间,碧桃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薛林氏,声音柔和却清晰。
“干娘,女儿想随您姓林。”
薛林氏眼中倏地闪过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她没想到碧桃会如此干脆地选择随自己姓。
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选择,更是一种情感上的全然认同。
“桃儿……你,可想好了?”
薛林氏声音有些微颤。
“随薛姓,薛家如今虽非鼎盛,但门第清贵,你父亲官声也好,于你前程或许更有助益。随林姓……”
她顿了顿。
“干娘的娘家,书香门第,清誉是有的,但比起薛家如今的官身,或许在权势上略有不及。”
碧桃摇摇头,唇角弯起柔软而真挚的弧度。
她反手握住薛林氏的手,轻轻晃了晃。
“干娘,女儿想得很清楚。女儿能有今日,全赖干娘垂怜收留、悉心教导。在女儿心里,干娘就是女儿的亲娘。姓林,女儿觉得亲切,觉得踏实。这姓氏里,有干娘对女儿的恩情,有女儿对干娘的眷恋。至于前程助力……”
她眼神清澈,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女儿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有没有助力,助力大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女儿自己是否立得住,是否值得别人扶助。女儿进宫,是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而非全然倚仗家世姓氏。随干娘姓林,女儿心里欢喜,也觉得……更自在些。”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姓薛,某种程度上,也是不想让自己与那两位“哥哥”的关系,被一个姓氏钉死在“兄妹”的框里。
尽管前路莫测,尽管她与他们的未来或许早已注定坎坷,但至少……在名义上,她不想主动给自己套上那层枷锁。
薛林氏听着碧桃这番肺腑之言,眼圈顿时红了。
她将碧桃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干娘没白疼你!你能这样想,干娘……干娘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
良久,薛林氏才松开碧桃,用帕子按了按眼睛,脸上已是笑容满面。
“好!既然我儿愿意随干娘姓林,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林家正正经经的女儿!”
薛林氏语气振奋。
“姓氏定了,这名字就好办了。干娘早请人合过你的八字,也琢磨了许久。”
她坐直身子,目光慈爱地看着碧桃,缓缓道。
“‘碧桃’二字,本是花名,娇艳有余,庄重不足,且与你旧日身份牵连。干娘为你拟了个新名,就叫‘昭颜’,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