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在书房独坐了近一个时辰，将嬷嬷的信和附带的资料仔细收好，然后摊开纸笔，开始列出需要与干娘商议的要点。
次日清晨，碧桃早早地带着春熙，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里面装着张嬷嬷的信，关键部分已另行抄录，隐去过于直白的宫廷内情，以及她这几个月理家的一些成果账册，来到了锦瑟院。
薛林氏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里查看府中秋季的衣裳份例单子。
见碧桃这么早过来，且打扮得格外郑重，心下有些诧异，放下单子笑道。
“桃儿来了，快坐。今儿怎么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碧桃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在薛林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示意春熙将匣子放在炕几上，便让春熙去外间候着。
“干娘，”碧桃开口，声音平稳，目光清澈地看着薛林氏，“女儿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禀告，亦有一事相求。”
薛林氏见她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
“哦？你说，干娘听着。”
碧桃先打开匣子，取出那封抄录过的信，双手呈给薛林氏
“干娘，这是张嬷嬷前日从上京送来的信。嬷嬷…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薛林氏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阅读，她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神色。
她看得很慢，还反复看了几遍。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良久，薛林氏放下信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碧桃，目光深邃。
“桃儿，这信中所言…你当真想好了？那可是皇宫大内，不是咱们余杭的宅院。张嬷嬷虽有心照拂，但其中艰难险阻，信中亦未讳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如今在府中，有干娘疼你，将来干娘再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未必就比那宫里女官差了去。”
薛林氏还想劝她，人人都有私心。
她也希望碧桃能待在她身边，她看着，就觉得欢喜。
即便日后嫁人了。
离得近，也能时常回来。
而后。
她也怕碧桃选错了路。
身为过来人。
她自然要提点些。
碧桃早有准备，她迎着薛林氏担忧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
“桃儿！”
薛林氏一惊，忙要拉她。
“干娘，”碧桃坚持跪着，仰起脸，眼中满是坚定，“请您听女儿说完。”
“女儿知道干娘疼我，为我筹谋打算，皆是盼我一生安稳顺遂。此恩此情，女儿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她语气诚挚。
“然而，自亲眼所见深宅之中，即便如干娘这般精明强干、处处周全，仍不免遭人算计，险象环生；再看三婶娘因无子而受的冷眼；乃至允姝妹妹、允瑞弟弟因母之过而前程蒙尘…女儿心中，常怀惊惧。”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女儿并非不信干娘能护我周全，亦非贪图那宫中女官的虚名富贵。女儿只是…只是不想将自己的性命、荣辱、喜怒，全然系于父兄之权、夫婿之爱、婆家之仁。这宅院方寸之地，规矩礼法如同无形枷锁，今日风光，明日或许便是人人唾弃的囚犯。女儿…害怕。”
薛林氏听着，眼眶渐渐红了，伸手想拉她，碧桃却轻轻握住干娘的手，继续道。
“张嬷嬷昔日教导，言女子当有立身之本，手里有艺，心中不慌。女儿深以为然。这数月来，女儿协理家务，打理铺庄，虽琐碎，却觉充实，亦觉自己并非全然无用之人。嬷嬷信中所言之路，固然凶险，却是一条能让女儿凭自身本事立足，挣一份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前程之路。女儿…想试试。”
“宫中固然是龙潭虎穴，可留在这宅门之内，又何尝一定是桃源？”
碧桃目光灼灼。
“与其将来命运由他人主宰，不如趁现在，女儿还有几分心气，去搏一个自己掌握的可能。即便失败，头破血流，女儿也认了。至少，女儿为自己活过，争取过，而非浑浑噩噩，听从安排，过终日惶惶的日子。”
“干娘。”
碧桃将额头轻轻抵在薛林氏膝上，声音哽咽。
“女儿知道此求任性，让干娘为难，更让干娘担心。可女儿…心意已决。恳请干娘，成全女儿这番痴心妄想。女儿定会谨记嬷嬷与干娘教诲，宫中行事，必如履薄冰，步步谨慎，绝不连累薛府声名，更会珍惜自身的性命，保护好自己。”
薛林氏早已泪流满面。
她抚摸着碧桃的头发，看着这个自己视若亲女的女孩。
“我的桃儿啊…”
薛林氏声音沙哑，充满了不舍。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那条路，太苦了…”
“女儿想清楚了，干娘。”
碧桃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坚定。
“再苦，女儿也愿意去尝。求干娘…给女儿一个机会。”
薛林氏沉默了许久，暖阁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用力将碧桃拉起来，搂进怀里。
“好…好…”
薛林氏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
“既然你铁了心，干娘…不拦你。我的桃儿长大了，有鹰隼之志，干娘…替你高兴，也…为你骄傲。”
碧桃闻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更多的泪水涌出，却是释然。
“干娘…谢谢干娘！”
“傻孩子，母女之间，说什么谢。”
薛林氏擦着眼泪，也替碧桃抹去泪痕，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张嬷嬷信中说得对，需得以薛府名义举荐。你虽是我干女儿，但族谱未入，终究差了一层。不过，你救过我的命，此事府中皆知，老夫人那里，我和你父亲去说，应当无碍。举荐文书，干娘来为你操办。”
“还有，入京之事，需得尽快。年前抵京…如今已是深秋，路途遥远，需得好生安排。”
薛林氏思忖着。
“你身边得带可靠的人。春熙夏露是你用惯的，但二人年纪尚小，见识有限。星辰星瑞倒是不错，识文断字，身手也好，关键是对你忠心。你看带他们二人如何？再配两个稳妥的老成仆妇，路上照应起居。”
碧桃点头。
“女儿听干娘的。星辰星瑞行事稳妥，女儿也觉得带上他们为好。”
“嗯。”
薛林氏沉吟道。
“此去京城，并非游玩，而是为前程搏命。一应行李需精简，但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少。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常用药材、书籍文具，都要备齐。银钱方面，干娘给你准备，宫里打点、日常用度，都不能省。这些，我让常嬷嬷协助你整理。”
“多谢干娘费心。”
碧桃心中暖流激荡。
“还有一事。”
薛林氏看着她，语气转为严肃。
“你既决心入宫，有些本事，光会理账识字还不够。宫里人心诡谲，防不胜防。你…可有什么自保的打算？张嬷嬷信中未提，但你那日说跟着庄上学了强身功夫…”
碧桃知道，是时候说出另一件事了。她定了定神，道。
“干娘，女儿正有一事要禀告，亦与此行有关，还想…求干娘一个恩典。”
“你说。”
“女儿此前所言，在庄上机缘巧合，得一位姓顾的武师指点，学了粗浅功夫，并非虚言。”
碧桃斟酌着措辞。
“这位顾师父，并非寻常庄户。他实是遭逢大难，携妹逃亡至我余杭，隐姓埋名。其人身怀绝技，武功高强，且精通医理毒术。女儿感其遭遇，又得他倾囊相授保命之技，心怀感激。他曾为报恩，许诺可为女儿做三件事。”
薛林氏听得仔细，眉头微蹙。
“携妹逃亡？可是有仇家在身？此人底细你可清楚？留在身边，是否会有麻烦？”
身为当家主母，她首先考虑的是安全与稳妥。
碧桃忙道。
“干娘放心。顾师父虽身负血仇，但其人品性刚正，绝非奸邪之辈。他仇家远在北方，且其行事极为谨慎，在余杭数月，从未招惹是非，反而因其武艺高强，暗中为庄子挡过几次流匪骚扰，庄头李叔亦是知晓的，曾暗赞其义勇。女儿与他接触，皆在暗中，他亦从未踏足内宅半步，更不曾对女儿有半分逾越不敬。女儿可担保其心性。”
见薛林氏神色稍缓，碧桃继续道。
“女儿即将远行，最放心不下的，除干娘与家人外，便是二哥。”
提到薛允琛，薛林氏眼神立刻一紧。
“二哥远在西北边关，刀剑无眼，战事凶险。虽有家将护卫，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安全。”
碧桃观察着薛林氏的神色，缓缓道。
“这位顾师父，武功极高，尤擅潜行、刺杀、护卫之道，更兼通医术，于军旅之中，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女儿想…可否请干娘允准，以薛府之名，修书一封给二哥，举荐顾师父前往军中效力？一来，可让顾师父一身本事有用武之地，挣一份正经前程，洗脱逃亡身份；二来，有他在二哥身边暗中照应，女儿…也能稍稍安心。”
薛林氏动容了。
作为母亲，没有谁比她更牵挂远在边关、生死搏杀的儿子。
碧桃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一个武功高强、精通医理、且对碧桃有报恩之心的护卫，若能到琛儿身边，无疑是一大助力。
“倒是可行。”
薛林氏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既能安置那顾氏，得其忠心效力，又能护佑琛儿，一举两得。只是…他那妹妹如何安排？若随兄赴边关，岂不危险？边塞苦寒，非女子久居之地。”
碧桃立刻道。
“这正是女儿想求干娘的第二个恩典。顾师父之妹，名唤阿缨，年方十四，性子柔顺，但因早年颠沛流离，身子骨不大好，前番还曾中过剧毒，虽已解毒，仍需仔细将养，受不得奔波劳苦。女儿想…可否请干娘开恩，允准阿缨留在薛府？不拘哪个清净院落，拨两个稳妥的婆子丫头照顾着便好。一则全了女儿与顾氏的恩义，让其兄无后顾之忧，安心为二哥效力；二则，也算为薛府积一份善缘。顾师父武艺超群，将来若立下军功，必不忘薛府收留庇护之情。且阿缨留在府中，亦是…让顾师父更加尽心的一份保障。”
薛林氏听了，沉吟片刻。
将外姓人留在府中，虽有些不合常规，但碧桃说得在理。
这既是对那顾氏施恩绑定的手段，也能让其更加死心塌地。
一个十四岁、体弱多病的女孩儿，放在府里养着，不过添双筷子的事，却能换来一个高手的忠诚和儿子的潜在护卫，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更何况，这是碧桃所求，她即将远行，这点心愿，自己这个做干娘的，如何能不满足？
“罢了。”
薛林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慈爱又无奈的笑容。
“你呀，总是考虑得这般周全，连临走都要为干娘、为兄长安排妥当。罢了，既然是你所求，那顾氏又于你有授艺之恩，其妹便留在府中吧。就安置在…疏影轩后头那个小抱厦里，那里安静，离你也近过一段时日，拨两个细心沉稳的婆子并一个小丫头过去伺候。一应用度，从我的份例里出，对外只说是你收留的远房表亲，父母双亡，投奔而来。如此可好？”
碧桃大喜，再次起身下拜。
“女儿代顾师父兄妹，谢干娘大恩！干娘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最为妥当！”
薛林氏扶起她，嗔道。
“又来了。快起来。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回头与那顾氏说明，让他兄妹二人放心。至于荐书，我今日便让你二叔父斟酌着写，用府中印信，连同给琛儿的家书一并，由那顾氏随身携带。路上盘缠、衣物，府里也会为他备一份。”
“是，多谢干娘！”
碧桃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只觉浑身轻松，前程虽未卜，但身后之事，已安排得七七八八。
“好了，你且回去准备吧。行李、随行人员、一应文书，都要细细理过。需要什么，只管来告诉干娘或常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