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命奥秘日
一
迷雾森林的清晨,是从露珠坠落的声音开始的。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千年橡树的枝叶,在湿润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森林里的生灵们陆续醒来。画眉在枝头梳理羽毛,松鼠在树干间追逐嬉闹,野兔从洞穴里探出湿漉漉的鼻子,嗅着空气中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而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棵与众不同的橡树。
说它与众不同,是因为这棵橡树的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用老藤固定,边缘长着几朵青灰色的地衣,但牌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森林科学馆——探索生命的奥秘”
木牌下方,是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橡树的根部。那里有一扇半圆形的橡木门,门上装着铜质的把手,把手被无数只手——或者说无数只爪子——摸得锃亮。
此刻,门里正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心小心,那个瓶子放稳当些!”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正放着嘛!”
“哎哎哎,显微镜的镜头盖盖上了吗?昨天好像落了一层灰……”
“盖了盖了,我亲自盖的!”
这是小松鼠博士和东方博士的声音。
科学馆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萤火虫灯罩里洒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墙壁是用橡木树干掏空而成的,天然的纹理像一幅幅抽象画。靠墙立着一排排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瓶,有放着干枯植物的纸袋,有标着数字的木头盒子。最里面的墙边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实验台,台面上放着两台显微镜、一排试管、几个培养皿,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小盒子,盒子上布满了细密的透气孔。
小松鼠博士正站在实验台前,踮着后脚,前爪抱着一块鹿皮绒布,使劲擦拭显微镜的目镜。他穿着一件特制的白色小褂,胸前缝着几个口袋,口袋里探出放大镜、镊子和笔记本的边角。圆框眼镜架在他黑色的鼻头上,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眯成一条缝。
东方博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他穿着灰色的棉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
“小松鼠,你说今天会来多少小动物?”东方博士放下笔,抬头问道。
小松鼠博士停下擦拭的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上个月来了十七个,这个月嘛……我估摸着得二十往上。小鸟叽叽说她要把整个鸟群都叫来,小猪皮皮说他表弟表妹也要来,小羊咩咩说她奶奶想看看咱们的新发现……”
“小羊咩咩的奶奶?”东方博士笑了,“那位老人家可是森林里最年长的,我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她给我讲过这片森林的故事,讲了整整一下午。”
“对对对,就是她!”小松鼠博士把鹿皮绒布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稀奇事,但‘虫子活进电脑里’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非要来看看不可。”
东方博士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半透明的小盒子上。
盒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果泥,果泥上趴着几只小小的黑腹果蝇。它们只有两毫米长,比一粒米还小,红色的复眼像微小的宝石,透明的翅膀微微张开。有几只在果泥上爬动,六条细腿交替前行;有几只停下来,用前腿梳着翅膀和触角;还有一只趴在盒子壁上,一动不动,似乎在休息。
“小黑今天怎么样?”东方博士走近盒子,弯下腰仔细观察。
小松鼠博士跳上实验台,凑到盒子旁边:“挺好的,今早我还给它喂了一滴蜂蜜水,它喝得可欢了。你看,就是那只,翅膀上有一小块白斑的那个。”
东方博士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只果蝇,左翅膀上有一小片天生的白色斑纹,像一片小小的雪花。
“小黑,”东方博士轻声唤道,“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当然,小黑听不懂。它只是一只果蝇,只有12.5万个神经元,没有语言,没有复杂的意识。它只知道饿的时候吃东西,渴的时候喝水,有危险的时候逃跑。
但它也是迷雾森林的一部分。它和画眉、松鼠、野兔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博士,”小松鼠博士突然想起什么,“你说小动物们能理解吗?关于全脑仿真,关于数字生命,这些概念对我们来说都不容易,对他们……”
东方博士直起身,想了想:“不需要完全理解。能理解多少算多少。重要的是,让他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生命是什么?意识是什么?数字能复制生命吗?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思考的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
小松鼠博士点点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那咱们准备开始吧。我去开门,你去准备演示材料。”
“好。”
小松鼠博士从实验台上跳下来,小跑着奔向那扇橡木门。他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齐涌进来,带着露水、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小动物。
二
最先冲进来的,是小羊咩咩。
她是一只刚满两岁的小山羊,浑身雪白的羊毛卷成一个个小圈,四个蹄子套着妈妈用树皮编的小鞋子,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她怀里抱着一大块青草饼干,那是她用最嫩的青草尖加上野蜂蜜亲手烤的,边缘还粘着几粒芝麻。
“博士博士!”她一边跑一边喊,“我来啦!我带了青草饼干,给大家当点心!”
跟在她身后的是小鸟叽叽。叽叽是一只黄腹山雀,肚皮的绒毛是淡黄色的,背上的羽毛是灰绿色的。她嘴里衔着一片树叶,树叶上盛着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那是今天清晨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露水,她飞遍了整个南坡才找到。
“我带了露珠!”她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衔着树叶,声音有点闷,“给博士们润眼睛!”
接着是小猪皮皮。他是一只粉红色的小猪,胖得走路直喘气,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他两只前蹄捧着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大包裹,包裹里是他最拿手的水果布丁——用森林里最甜的浆果,加上野鸡蛋和树蜜,蒸了整整一个时辰。
“让—让,让—让——”他喘着粗气,“布—丁—快—要—洒—了—”
最后是小蝴蝶蝴蝶。她是一只菜粉蝶,翅膀雪白,边缘点缀着几粒黑斑,像撒了芝麻。她扇动着翅膀,轻盈地飞进来,落在实验台的边缘,翅上的鳞粉在暖光中闪闪发光。
小松鼠博士数了数:“一、二、三、四……咦,米米呢?”
话音刚落,小羊咩咩背上的书包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一只小老鼠,灰褐色的绒毛,圆溜溜的黑眼睛,胡须一抖一抖地颤动。她叫米米,是森林里最小的动物之一,胆子也最小,每次出门都要躲在别人包里。
“我……我在这里。”米米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哎呀米米,你躲我包里我怎么不知道?”小羊咩咩扭头看自己的背,结果脖子扭不过去,只能原地转圈。
“我早上趁你不注意钻进去的。”米米的声音更小了,“外面……外面有点吓人。”
小鸟叽叽飞过来,停在书包边缘:“不怕不怕,今天我们都在呢!你看,博士们也在,没人敢欺负你!”
米米点点头,但还是只探出半个脑袋,身子死活不肯出来。
东方博士笑着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片奶酪,递给米米:“来,先吃点东西压压惊。今天的实验很神奇,保证让你忘记害怕。”
米米接过奶酪,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实验台——准确地说,盯着实验台上那个半透明的小盒子。
“博士,”小猪皮皮把布丁放在实验台一角,凑过来问,“今天到底要给我们看什么呀?我妈妈说是‘最神奇的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
“对对对,”小鸟叽叽落在显微镜上,歪着脑袋,“我奶奶也这么说。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让我一定看清楚,回去讲给她听。”
小松鼠博士推了推圆框眼镜,神秘地笑了笑:“今天嘛,我们要认识一位超小的‘新朋友’。它只有米粒那么大,却藏着整个森林的秘密。”
“比我还小?”米米小声问。
“比你小多了。”东方博士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你爪子的十分之一。”
“哇——”小动物们齐声惊叹。
小松鼠博士走到实验台前,轻轻揭开那个半透明盒子的盖子。小动物们立刻围过来,八只眼睛(加上米米的两只,一共十只)齐刷刷地盯着盒子里。
盒子里,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果泥。果泥上,几只小小的果蝇正在爬动。
“这是什么呀?”小羊咩咩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盒子。
“这是果蝇。”东方博士解释道,“学名叫黑腹果蝇,是迷雾森林里最常见的小虫子之一。你们平时在烂果子旁边肯定见过。”
“啊,这个我见过!”小猪皮皮喊道,“有一次我堆了一堆烂苹果,过了几天,上面飞满了这种小虫子,密密麻麻的,可吓人了!”
“它们不咬人,”小松鼠博士说,“也不破坏庄稼,就吃烂果子里的酵母菌。可以说是森林里的‘清洁工’。”
小鸟叽叽歪着脑袋,盯着其中一只果蝇:“这只翅膀上有白斑的那只,好像和别的不一样?”
东方博士眼睛一亮:“你观察得真仔细!对,那只我们叫它‘小黑’。它可是今天的‘主角’。”
“主角?”小羊咩咩不解,“它要表演什么?翻跟头吗?”
小动物们笑起来。
小松鼠博士也笑了,但不是那种嘲笑的笑,而是那种“你们等着看好戏”的笑。
“别急,”他说,“等一会儿,让你们看个够。”
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点快点!别磨蹭!”
“来了来了!我这不是在走吗?”
“你走得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
“天……黑……就……天……黑……呗……反……正……我……也……不……急……”
小动物们面面相觑。这声音,听着不太友好。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橡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门板砸在墙上,震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一个贴着“橡树汁液”标签的玻璃瓶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东方博士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瓶子,这才避免了一场“汁液横流”的灾难。
五个歪歪扭扭的身影,从门口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黑熊老怪。他是一头成年的黑熊,站起来比东方博士还高半个头,浑身漆黑的毛发乱蓬蓬的,沾着树叶和泥土。他的熊掌又厚又大,指甲又长又弯,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震颤。此刻他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科学馆里的一切。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狼灰灰。他是一只半大的灰狼,皮毛还没有完全换掉,身上还带着些绒毛。他龇着尖牙,牙缝里还塞着早上吃的兔毛——当然,那是一只自然老死的兔子,不是他抓的,他只是路过捡了点剩肉。
第三个是蝙蝠侠客。他倒挂在门框上,扇着灰黑色的翅膀,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浑身披着短毛,耳朵又大又圆,鼻子皱成一团,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又有点吓人。
第四个是乌雅黑羽。他是一条黑色的蛇,不知道是乌梢蛇还是什么品种,反正浑身黑得发亮。他吐着红色的信子,脖子一伸一缩,在门槛上扭成S形。
最后一个爬进来的是乌龟慢慢。他是一只老乌龟,龟壳上长满了青苔,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就知道活了很多年。他每一步都要停顿三秒,先抬起左脚,悬空,稳住,放下;再抬起右脚,悬空,稳住,放下……
等他爬进门口,前面四位已经在实验台前站好了。
黑熊老怪清了清嗓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好东西!”
喊完,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呃……这句开场白是不是过时了?我上次用还是三年前……”
小狼灰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大,过时不过时不要紧,关键是气势!气势!”
黑熊老怪点点头,又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一点。
小羊咩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青草饼干差点掉在地上。小猪皮皮赶紧把布丁藏到身后,结果布丁太大,藏了前面露后面。小鸟叽叽嘴里的露珠洒了一桌子,她慌乱地用翅膀去擦,结果越擦越湿。小蝴蝶蝴蝶飞起来,躲到小羊咩咩的耳朵后面。小老鼠米米干脆把整个脑袋缩回书包里,只露出一截抖动的尾巴尖。
小松鼠博士却一步跨到实验台前,尾巴炸成一个毛球,但声音依然镇定:“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黑熊老怪嘿嘿一笑,“听说你们这里有能‘复活’的宝贝?交出来!”
“什么能复活的宝贝?”东方博士把那个装满汁液的玻璃瓶放回架子,转身挡在实验台前,沉声道,“森林里的规矩是互助互爱,不是强取豪夺。你们想要看的,是科学研究,不是什么能抢的宝贝。”
黑熊老怪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那爪子带着风,把小鸟叽叽扇得晃了三晃,差点从显微镜上掉下来:“少废话!我听说有只虫子能在电脑里活过来,那不就是复活宝贝吗?要是不给我们看,今天就拆了你们的科学馆!”
蝙蝠侠客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实验台边缘,翅膀收拢:“老大说得对,快拿出来看看!”
乌雅黑羽吐着信子,脖子一伸一缩:“看完了我们还要拿去用呢,我最近嗓子不舒服,要是能复活,就不用吃药了。”
小松鼠博士赶紧护住实验台,那上面有显微镜,有培养皿,有那个装着果蝇的半透明盒子:“别激动别激动!我们展示给你们看!但你们不能破坏东西,还要答应以后好好保护森林!”
黑熊老怪眼珠子一转——他其实并不在乎什么保护森林,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到那个“复活宝贝”。他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快开始快开始!”
小狼灰灰和蝙蝠侠客立刻凑上前,鼻子几乎贴到实验台上。乌雅黑羽好奇地晃着脑袋,脖子伸得老长。乌龟慢慢还在半路上爬着,嘴里念叨: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
四
小松鼠博士深吸一口气,和东方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东方博士微微点头,那意思是:没事,就给他们看。也许看了之后,他们会明白些什么。
小松鼠博士跳到实验台前的一个小板凳上——那是他专门用来够实验台高处的凳子——伸出爪子,按下了实验台边缘的一个红色按钮。
墙上的巨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那屏幕是用一整块水晶磨成的,背面涂着萤火虫鳞粉,通上电后会自己发光。此刻,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小小的黑腹果蝇。
它趴在一片翠绿的树叶上。树叶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果蝇的红色复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明的翅膀微微张开,六条细腿紧紧抓着叶面。如果不是知道这只是屏幕里的图像,大家几乎要以为它是活的。
“哇——”小动物们齐声惊呼,连黑熊老怪他们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小狼灰灰瞪大眼睛,尖牙都忘了龇。
“它叫‘小黑’。”东方博士走到屏幕前,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果蝇的图像,“是我们从森林南坡的果树上采集来的。大家看,它只有两毫米长,比一粒米还小。”
“这么小!”小老鼠米米从书包里探出整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惊奇,“比我还小好多好多!”
“可是它的身体里,藏着惊人的秘密。”小松鼠博士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图像突然切换。
那张可爱的果蝇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图。无数根发光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像森林里最复杂的藤蔓,像夜空中最密集的星辰。有些地方丝线聚成一团,像一个个小小的星云;有些地方丝线散开,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整个画面闪烁着微弱的蓝光,神秘而美丽。
“哇——”这次惊呼声更响了。
“这是小黑的大脑。”东方博士用木棍在网络图上画着圈,“它的整个大脑,只有罂粟种子那么大,里面有12.5万个神经元,5000万个突触连接。每一个神经元,每一个突触,我们都用超级显微镜扫描下来了。”
黑熊老怪皱着眉,盯着屏幕上那张复杂的网络图,看了半天,挠挠头:“看不懂。这跟复活有什么关系?”
“别急嘛。”小松鼠博士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图像又变了。网络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立体的果蝇模型。这个模型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见内部的结构——大脑的位置有一团亮光,神经从那里延伸出来,通向眼睛、翅膀、腿和肚子。
“这是用小黑的大脑数据重建的虚拟果蝇。”东方博士解释道,“我们把它的整个神经结构变成了数学模型,然后把这个模型放进一个虚拟的果蝇身体里,再放进一个虚拟的世界里。”
“虚拟的?”蝙蝠侠客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就是假的。”小猪皮皮难得聪明一回,“电脑里造的,不是真的。”
“对。”小松鼠博士点点头,然后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虚拟树叶突然动了起来。
那只叫小黑的虚拟果蝇,先是微微颤了颤触角——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又颤了颤,再颤了颤,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
然后,它开始爬了。
它爬得很慢,很小心。先抬起左边的前腿,往前探一探,落下;再抬起右边的中腿,往前探一探,落下。六条腿交替前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爬了三步,它停下来。用左边的前腿梳了梳左边的翅膀,从上到下,一下,两下,三下。又用右边的前腿梳了梳右边的翅膀,也是三下。然后抬起两条后腿,同时挠了挠脑袋。
继续爬。
爬着爬着,前面出现了一颗虚拟的小石子——那是东方博士特意放进去的,只有米粒大小。小黑顿了顿,触角朝前探了探,似乎在感知那个障碍物。然后它转了个弯,绕开小石子,继续爬行。
科学馆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那只只有两毫米大的小虫子,在屏幕里爬来爬去,梳翅膀,挠脑袋,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它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串数据,不知道自己活在电脑里,不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它。
它只是活着——或者说,像活着一样活着。
“它……它活过来了!”小羊咩咩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都在发抖,“在电脑里活过来了!”
“它动了它动了!”小鸟叽叽在实验台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它还会梳翅膀!和刚才盒子里那只一模一样!”
小猪皮皮手里的布丁“啪”地掉在地上,果酱溅了一脚,可他完全顾不上:“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它是怎么做到的?”
小蝴蝶蝴蝶落在屏幕边缘,翅膀轻轻颤动,似乎想和里面的小黑打招呼。
连黑熊老怪都愣住了。他张大嘴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小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凑到屏幕前,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盯着小黑看了足足一分钟——看着它爬过来,爬过去,停下来梳翅膀,然后继续爬。
“怎么可能?”他退后两步,挠挠头,又挠挠脖子,再挠挠胸口,“虫子都死了,怎么还能在电脑里爬?是不是你们在屏幕后面用线拽着?或者提前录好的视频骗我们?”
“绝对不是骗。”东方博士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至少这个黑熊老怪还有怀疑精神,不是什么都信,“这是全脑仿真。我们没有给它写‘爬树叶’或者‘梳翅膀’的指令,没有写任何行为代码。我们只是把小黑的神经结构变成了数学模型,然后把这个模型放进虚拟世界里。”
小松鼠博士跳到实验台更高处,让所有动物都能看见自己:“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自己的神经信号‘想’出来的。就像你们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样,小黑的神经元会自己放电,自己传递信号,自己决定下一步做什么。它有和真果蝇一模一样的大脑,所以它有和真果蝇一模一样的行为。”
乌龟慢慢终于爬到了实验台前。他伸长脖子,盯着屏幕里的小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他那慢得让人着急的语速,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那……它……真……的……活……了……吗?”
五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激起层层涟漪。
科学馆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萤火虫灯发出的微弱嗡嗡声,还有小黑在虚拟世界里爬动时发出的——其实根本没有声音,但大家仿佛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里那只米粒大的小虫子。
它还在爬。绕过一颗虚拟的石子,爬上一片虚拟的树叶,在叶子的边缘停下来,用前腿梳了梳翅膀,然后探出脑袋,似乎在看外面的世界。
它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像一只真正的果蝇。
可是……
“这个问题,我和东方博士也讨论过很多次。”小松鼠博士的声音变得轻柔,尾巴不再摆动,而是静静地垂着。
东方博士走到屏幕前,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屏幕上小黑的影子。小黑当然感觉不到,它还在继续爬行。
“从行为上看,它和真果蝇没有区别。”东方博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科学家的客观冷静,又有哲学家的深沉思考,“我们做过很多测试。在它的虚拟世界里放一滴虚拟的果香,它会朝香味爬过去;用虚拟的气流吹它,它会停下来,把身体压低;在它面前放一个虚拟的天敌影子,它会吓得转身逃跑。这些反应,和真正的果蝇一模一样。”
“那它就是活的呀!”小羊咩咩喊道,羊毛因为激动而微微卷曲。
“可是——”东方博士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小动物,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它没有真正的生命。”
他走回屏幕前,让赛博小黑的影子映在自己脸上,那张温和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深邃的思索。
“它的神经元放电,是数学公式在计算,不是化学物质在反应。它的心脏不会跳动——实际上它根本没有心脏。它的血液不会流动——它也没有血液。它不会饿,因为虚拟世界里不需要吃东西;它不会渴,因为虚拟世界里没有水分;它不会累,因为数学模型不会疲倦;它不会觉得开心或者难过,因为开心和难过是化学物质在大脑里作用的结果,而它只有数学公式。”
小松鼠博士接过话头,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有和真果蝇一样的行为,但没有和真果蝇一样的感受。它知道自己活在一个虚拟世界里吗?它知道自己只是一串数据吗?它还记得自己在果园里吃过的那些烂果子吗?它想念那些和它一起飞过的同伴吗?这些问题,我们都没有答案。但我们猜测——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东方博士点点头:“我们叫它‘赛博小黑’。它像小黑,但不是小黑。它是小黑的影子,是小黑的数字倒影。就像湖水里映出的月亮——看起来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样,但你伸手去捞,只能捞起一手冰凉的水。”
科学馆里又安静了。
小动物们看着屏幕里那只忙碌的小虫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神奇,又有点难过,还有点说不清的困惑。
小老鼠米米从书包里钻出来,爬到小羊咩咩的肩膀上,第一次没有躲回去。她盯着屏幕里的小黑,小声说:“那它……它知道自己是谁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屏幕里,赛博小黑还在爬。
它爬过虚拟的树叶,绕过虚拟的石子,在虚拟的小溪边停下来喝水——虽然它根本喝不到,但这个动作和真果蝇一模一样。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串数据。
它只是活着——或者说,像活着一样活着。
而这,正是最神奇的地方,也是最让人困惑的地方。
六
黑熊老怪挠了挠头,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凶巴巴的语气说话,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那它到底算不算活着?你们科学家得给个准话啊!”
东方博士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苦涩:“科学家也给不了准话。这个问题,哲学家争论了几千年,现在科学家也开始争论了。有人说,只要有意识就算活着;有人说,只要有生命体征就算活着;还有人说,只要能自主行动就算活着。每个定义都不一样,每个定义都有道理,每个定义都有漏洞。”
小松鼠博士补充道:“如果按照‘能自主行动’来定义,那赛博小黑确实算活着。如果按照‘有生命体征’来定义,那它不算。如果按照‘有意识’来定义——我们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所以没法判断。”
“那怎么才能知道它有没有意识?”小鸟叽叽问。
东方博士摇摇头:“这是个好问题,但也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意识是什么?它在哪里?怎么测量?怎么验证?我们现在连人类的意识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果蝇的意识了。”
乌龟慢慢慢悠悠地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速反而让他的话显得更有分量:
“也……许……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我……活……了……这……么……多……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世……界……上……的……大……部……分……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小动物们安静地听着,连黑熊老怪都没有打断。
乌龟慢慢继续说:
“但……没……有……答……案……不……代……表……不……能……思……考……正……相……反……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思……考……才……变……得……重……要……”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似乎说这么多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东方博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乌龟慢慢的龟壳,那个长满青苔的古老龟壳:“说得好,慢慢。说得真好。”
他转身面对所有小动物,包括黑熊老怪那五个不速之客:
“今天,我们给大家展示赛博小黑,不是为了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让大家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生命是什么?活着意味着什么?数字能复制生命吗?如果能,那复制出来的还算生命吗?这些问题,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每个人都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小松鼠博士跳下实验台,走到小动物们中间,仰头看着他们:“所以,今天的‘生命奥秘日’,真正的奥秘不是赛博小黑,而是这些问题。赛博小黑只是引子,只是让大家看见这些问题的一个窗口。”
小羊咩咩低头看着小松鼠博士,羊毛蹭到他的耳朵:“那我们该怎么寻找答案呢?”
“观察,思考,讨论。”东方博士走过来,“观察真正的生命——观察你们自己,观察森林里的伙伴,观察花草树木,观察日出日落。思考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感受,什么是快乐和痛苦。然后讨论,和其他伙伴分享你们的想法,听听别人的想法,看看能不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小鸟叽叽点点头:“就像我们平时讨论哪里的虫子最多,哪里的果子最甜一样?”
“对,就是这个意思。”东方博士笑了,“只不过这次讨论的问题,比‘哪里的虫子最多’要深一些。”
小猪皮皮挠挠头,粉色的鼻子一抽一抽:“有点难,但是好像很有意思。”
小蝴蝶蝴蝶落在小猪皮皮的鼻子上,翅膀轻轻扇动,似乎在表示赞同。
黑熊老怪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小动物,又看看屏幕里的赛博小黑,再看看自己毛茸茸的熊掌。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用这种眼光看过这个世界。
活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从没想过活着是什么意思,从没想过被抢的那些小动物是什么感受,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活着,想要怎么活着。
“老大,”小狼灰灰凑过来,小声问,“咱们还抢吗?”
黑熊老怪愣了一会儿,挠挠头,又挠挠脖子,最后说:“抢什么抢,先想想吧。”
蝙蝠侠客从实验台边缘飞起来,倒挂回门框上,陷入沉思。乌雅黑羽吐了吐信子,第一次没有显得那么阴森。乌龟慢慢依旧闭着眼睛,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科学馆里,暖黄色的灯光依旧亮着。
屏幕里,赛博小黑还在爬。
它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它,不知道自己引发了多少思考。
它只是活着——或者说,像活着一样活着。
而门外,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阳光穿过千年橡树的枝叶,在湿润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迷雾森林的一天,即将结束。
但关于生命的思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