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梅林称为斯科特的黑影缓缓侧过头,目光在门外的塞缪尔身上一掠而过,随即牢牢锁定了梅林。
“嗬——看看看,这是啥来了?”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苍老,但却像被打磨过的燧石,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劲道,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阿莱夫,终于肯来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缩在那塔顶,当个偷窥狂呢。”
梅林没有动,只是冰冷的声音切了进来,带着警告:
“我不是阿莱夫。”
“哈!”黑影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嗤笑,带着一种长期禁锢后的僵硬,缓缓从那张简易床铺上撑起身,迈步,走到了铁栅栏门后,让外界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塞缪尔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件布满污渍的囚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底下是清晰可见的、嶙峋的骨头轮廓。
那张脸——乍看像是饱经风霜的五十余岁,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眼袋浮肿,面色青白。
但仔细看去,皮肤纹理下又隐隐透出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紧绷感,矛盾地暗示他或许真实年龄只在四十上下。
而本该是浓密的棕红色头发,如今却也大片大片地染上了灰白,杂乱地纠缠在一起,垂落在额前和颈后。
他隔着铁栏,与梅林对视——如果那张没有孔洞的面具也能称之为“视”的话。
“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自打那个沉迷坩埚的炼金术师逐渐沉寂,你倒是爱上了这份主导地位了,是吧?躲在面具后面,发号施令,把这座石头棺材当成你的私人王国。”
他向前倾了倾身,枯瘦的手指抓住冰冷的铁栏。
“但你别忘记了,你和我们一样。我在这,”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猛地抬手指向梅林的头颅,“而你,在‘那里’,你也只是被囚禁在阿莱夫这颗颅骨里的一个特别点的囚徒罢了!”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哦~当然,当然……你要是肯承认这个事实,放下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以让我研究研究你那被禁忌魔药改造过的大脑嘛,说不定,嘿嘿,说不定我有办法帮你摆脱这种束手束脚的状态呢?”
“主导地位?”梅林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你认为,一个连自身生物节律都无法稳定维持的囚徒,有资格质疑管理者的身份?”
“哈!阿莱夫,你总是这样,把意识这座恢弘的殿堂,简化成了几根跳动的线条!”
“但你得承认,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某种东西困住的天才,区别只在于,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在笼子里。”
“咳咳。”
塞缪尔适时地上前半步,手杖轻轻顿地,目光看向梅林。
“学术辩论或许可以稍后继续?梅林,你不先给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铁栏后的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塞缪尔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塞缪尔,从手杖到面容,再到那枚不起眼的吊坠。
“让我猜猜……这就是你提过几次的塞缪尔?呵,看上去,倒是个挺普通的一个人。”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我们认识吗?”
“你应该认识我。”对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塞缪尔不置可否,转向梅林。
梅林接口:“斯科特·梅斯梅尔。前梅斯梅尔家族成员,兼任英国王室私人医师。”
“后因激进主张全面革新家族沿袭的‘磁流疗法’理论,并多次质疑家族的谬误,触及根本利益,被家族决议剥夺一切资源支持。”
“哼,梅斯梅尔那些躺在祖产和故纸堆上发霉的老东西!”斯科特啐了一口,尽管嘴里干涩无物。
“家族如果止步不前,死抱着那点百年前的技术当宝贝,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是迟早的事!我只不过是想给它装上真正的大脑,他们就怕了,哈哈,他们怕了!”
塞缪尔听着,露出属于旁观者的疑惑:“听上去,你并没能用你的‘革新’给梅斯梅尔家族带来他们想要的价值?”
斯科特的脸色瞬间更加阴沉,梅林却在此时,补充了关键的一句:
“他的理论并非毫无价值,事实上,他还是‘人工梦游’技术的理论奠基者与早期实践者。”
“人工梦游?”塞缪尔模糊记得这个关键词,“我记得,是拉普拉斯那据说可以让人深入潜意识进行诊疗和精神干预的技术?”
“正是。”梅林确认道,“尽管拉普拉斯对其进行了大量工程化改造与安全封装,但其底层逻辑的开拓者,正是你面前这位。”
铁栏后,斯科特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
“他们只是打磨了我粗糙的钻石,然后镶在了自己的王冠上,现在,拉普拉斯用我的工具,做得风生水起。而它的父亲,却在外面啃着发霉的食物。讽刺吗,塞缪尔·莱恩先生?”
“但是……”
塞缪尔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系统性的‘人工梦游’技术理论被公开承认和广泛应用,是在大约1943年左右,而现在是1966年,你也还被囚禁着……”
他看着沧桑又“年轻”的斯科特,一个推测浮现。
他的目光钉在梅林那副瓷白的面具上:“你把他从上个时代,带了过来?在暴雨之前?”
“是的。”梅林承认得干脆利落。
“对科马拉之雨的深入应用,以及对这座监狱的尝试,需要超越时代的神经科学与意识研究知识。”
“斯科特是该领域最顶尖,也最大胆的思想者。因此,我通过重塑之手的渠道,委托勿忘我先生‘邀请’了斯科特,请他协助我的研究。”
“邀请?对,哈哈!”斯科特发出一声怪笑。
“这我倒是要谢谢勿忘我先生,帮我离开了阿勒夫克姆皇家医院那个臭烘烘的猪圈——他们把我当精神病患关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看向虚空:“然后我也确实得感谢这场荒谬的暴雨。”
“虽然是以囚徒的身份,但我得以知晓,在未来——我的理论被发表、被验证、被应用的未来——我的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这证明了我,斯科特·梅斯梅尔,才是站在真理那一边的人!”
“哦,最后——我当然也得感谢你,阿莱夫。”
他的目光又锁死在梅林的面具上。
“感谢你的需要,没让我像其他一些倒霉鬼那样,被重塑之手抓去洗掉脑子,变成只会滴着黑油、重复指令的白痴。”
“我感谢你提供了这个独特的场地,让我协助你掌握‘科马拉之雨’,但然后呢?”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在铁栏上泛白。
“然后我就被丢弃在这里,像用过的纱布。”
“你给了我食物和水,让我活着,但你甚至不允许我像其他囚徒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段离开这里。”
“凭什么?”
“因为你太危险了,斯科特。”
梅林冷硬的声音砸下。
“你的知识体系,你对意识层面的干涉能力在科马拉所有在押人员中位列最高,没有之一。”
“在确保你不会对整座监狱的囚徒施加一场大规模的催眠之前,我只能限制你的活动范围。”
“哼!说得好像这鬼地方除了你这怪物之外,还有别的活人值得我浪费精神去摆弄似的。”
斯科特嗤笑着,浑浊的眼睛在梅林和塞缪尔之间来回扫视。
“所以,今天这出探监,不是为了来欣赏我的落魄,也不是来继续你那套可悲的‘管理者’说教。”
“你们来找我,想要什么?”
“找你的人不是我。”梅林的面具微微转向塞缪尔,“是他。”
塞缪尔心领神会。
在目睹了刚才那场交涉,听到了那些头衔后,他彻底明白了梅林——或者说卡利姆真正的指引——为何将斯科特定位为“答案”。
一个被家族放逐却又天才绝艳的梅斯梅尔,一个深耕磁流疗法、甚至触摸到“人工梦游”边界的先驱,一个对大脑与意识的理解超越时代的人……
对于探寻那个从迷思海——或者说集体潜意识海洋中归来的安东尼奥的秘密,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专家吗?
“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梅斯梅尔先生,关于一个特殊的存在。”
没有绕弯子,塞缪尔扼要讲述了安东尼奥的情况,一个自称被暴雨带回这个时代的人,且可能是蜂鸟利用“迷思海”的理论唤醒的意识。
“意识从迷思海被唤醒……”斯科特陷入了一种专业的凝思,他背着手,在狭窄的囚室里踱了两步。
“集体潜意识海洋……荣格的领域……”他停下脚步,看向塞缪尔。
“不瞒各位,我曾尝试过用改进后的磁流仪接触那个层面的意识残留,但很浅薄,就像在海岸边湿了湿脚。”
“但我很确定,塞缪尔先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研究者本能的敬畏。
“那下面绝不仅仅是人类和神秘学家零碎迷思的堆积,在更深的地方,绝对存在着某种……极其古老的‘未知’。”
他直视着塞缪尔:“所以,我给你一个专业建议:别去深究,好奇心是好,但有些房间,门锁着是有原因的。”
“我明白你的警告,也感谢你的坦诚。”塞缪尔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之前,重塑之手就成功让迷思海短暂地降临在了巴黎,而后果则是一场‘暴雨’。”
斯科特吹了声低沉的口哨,“疯子……一群掌握了火柴就敢去点炸药库的疯子。”
“但安东尼奥的情况是个既成事实,”塞缪尔语气坚定,“我需要搞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暴雨’,理解‘迷思海’,而要搞清这些,你必须跟我去一趟。”
“必须?求人不是这个态度,就算我必须去,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就因为你长得比阿莱夫这张死人脸顺眼点?”
塞缪尔早料到有此一问,他微微颔首:“你看上去也不像甘于永远被困在这里,你有很多想证明的,不是吗?向你的家族,向所有认为你错了、疯了的人,跟我离开这里,这不就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离开这里……哈哈,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开头。”斯科特笑了,笑声嘶哑。
“听起来不错,但不够。”
“哦?你还想要什么?”
斯科特向前倾身,隔着铁栏,几乎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和眼中偏执的火焰。
“我要你,在解决完你那位迷思海归来者的麻烦之后,把我送回梅斯梅尔家族。”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隐姓埋名,是正大光明地,把斯科特·梅斯梅尔,送回去。”
塞缪尔有些意外:“经历了被驱逐,被囚禁……你还如此惦记着那个家族?”
斯科特癫狂的笑着,其中尽是伤痕累累的骄傲,“是的,我憎恶他们的愚蠢、短视!我鄙视他们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吮吸荣耀的蛀虫做派!”
“但纵然如此,我依然是梅斯梅尔!他们可以驱逐我,囚禁我,试图抹杀我,但他们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要回去,我要站在他们面前,站在那些曾经宣判我的人面前,用我在炼狱中淬炼出的知识,亲口告诉他们——”
“我斯科特·梅斯梅尔!我才是家族未来该有的样子!哪怕这个未来,需要我亲手砸烂那些腐朽的门楣!”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家族和命运反复碾压,却依然死死攥着那点可怜傲骨的天才囚徒。
“成交。”
斯科特咧开嘴,参差不齐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