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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夜色如墨,整片应天府褪去白日喧嚣,万家灯火次第熄去,唯有二皇子王府灯火温煦,静谧安然。

今日朝堂议事耗时许久,朱槿自文华殿归来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白日里接连剖白宝钞利弊、徒手铸银元、献出亿两银矿的层层波澜,让他心底难免积着几分繁杂心绪。

他换上一身松快常服,未曾去往别处,径直抬脚走向敏敏的院落。

院中清幽寂静,檐下灯笼轻晃,晚风拂过树梢,带起细碎沙沙声响。乳娘早已遵照吩咐,将府中一众孩童尽数带去隔壁院落照看,整座院子无人喧闹,只剩一室安宁。

敏敏正端坐窗边闲歇,听闻脚步声,不用抬眸便知是夫君归来。她起身缓步上前,身姿温婉轻盈,默默走到朱槿身后,一双纤细柔荑轻轻覆上他的太阳穴,力道轻柔舒缓,细细按压揉捏,替他驱散整日疲惫。

温柔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消解了朱槿大半烦闷。

敏敏声线轻柔,温婉似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夫君,今日父皇急召你入宫议事,所为何事?”

这一句问话,让朱槿微微一怔。

成婚之后,敏敏素来恪守本分,通透知礼。

她深知后宫、宗藩不得干政的铁律,更清楚自己身份特殊——虽是他的正妃,却曾是北元郡主,至亲族人皆在应天安居,最是懂得避嫌守拙。

多年来,无论朝堂风波大小、朝野局势如何变幻,她从未主动打探半句朝政是非,始终安分守己,打理内宅、抚育儿女,从不越雷池半步。

朱槿心中微动,侧首回望,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好奇:“敏敏,你今日怎会突然关心朝堂之事?”

敏敏指尖微顿,眉眼低垂,神色温顺又带着几分浅浅忐忑,轻声道:“奴家自知不该妄议、打探朝堂公务,素来不敢多言半句。只是今日夫君归来,神色沉郁,眉眼间满是疲惫烦闷,与往日截然不同。奴家虽帮不上朝堂大事,却也想知晓缘由,稍稍为夫君分忧,替你宽心。”

闻言,朱槿心中所有郁结瞬间化开,暖意翻涌。

他反手伸手,将温婉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大手轻轻攥住她纤细微凉的柔荑,紧贴心口,语气舒缓,将白日宫中发生的一切,缓缓娓娓道来。

从宝钞的三重无解死局、吏治与挤兑的层层隐患,到徒手铸出新式银元、推翻旧钞体系,再到最终将自己私藏多年、储量六千万两的倭国石见银矿,尽数拱手交予朝廷的始末,一一细说分明。

一室静谧,唯有朱槿低沉温润的嗓音缓缓流淌。

待他尽数说完,怀中的敏敏忽然掩唇浅浅一笑,眉眼弯弯,灵动娇俏,眼底满是温柔打趣。

这一笑,让朱槿顿时哭笑不得,微微蹙眉,故作委屈:“敏敏,你笑什么!那可是整整六千万两白银!是我早早备好,留给咱们几个孩子的家底,如今全数上交了!”

敏敏靠在他怀中,肩头轻颤,笑意不减,柔声宽慰:“夫君,你多虑了。王府内外产业尽数由珍珠妹妹打理,经年累月积累下来,家底丰厚,早已称得上富可敌国。孩子们此生衣食无忧、富贵安稳,早已是定数。”

她抬眸望着朱槿,眼底澄澈温柔:“再者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夫君能护他们一时,护不得一世。若是自幼坐拥巨财、坐享其成,反倒容易养出惰性,难成大器。”

朱槿闻言,依旧耿耿于怀,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宠溺:“别的不说,咱们儿子昭临无需过多依仗。可咱们还有两个闺女,日后定然还会添儿女,女儿家本就该富养,我总想给她们留足一世安稳底气。”

敏敏看着自家夫君这副妥妥的女儿奴模样,无奈又心软,轻轻摇头,柔声安抚:“行了夫君,莫要再纠结此事。天下辽阔,四海之外疆域无尽,倭国一处银矿没了,未必没有其他珍宝矿藏。”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提点,如同惊雷骤然划过朱槿脑海。

他脑中瞬间豁然开朗,先前散尽家财的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通透振奋。

对啊!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没了倭国石见银矿,世间还有真正的旷世巨矿!

万里远洋的南美波托西银矿,鼎盛之年产量独占全世界白银六成,西班牙凭此一矿称霸欧洲,更是撑起后世晚明数百年的银本位根基;

还有南非威特沃特斯兰德巨型金矿盆地,绵延数百里,自古产出的黄金占据人类历史总产量近四成,是无可撼动的天下第一金脉!

区区一处倭国银矿,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槿心头阴霾尽数散去,狂喜涌上心头,低头一把抱紧怀中的敏敏,在她额间重重落下一吻,语气满是宠溺赞叹:“还是我的敏敏通透,一语点醒梦中人!”

敏敏被他突如其来的热忱弄得心头微痒,眉眼含娇,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朱槿横腰抱起,缓步走向内室床榻。

烛火摇曳,罗帐轻垂,一室温存,春色缱绻,尽在不言之中。

……

自此往后半月,王府日子安稳闲适,朝堂推行银元诸事有条不紊,朝野上下一派井然。

直到半月后的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东方天际仅浮起一抹浅浅鱼肚白,整座应天府尚且沉睡在静谧之中。

王府内室暖意融融,朱槿酣睡正沉,左右分别搂着敏敏与秋香,美人在侧,安稳恬淡,睡意正浓。

往日素来懂事守礼、从不敢贸然惊扰主子休憩的侍女,此刻却脚步仓促、神色焦急,快步冲到内室门外,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殿下!殿下!快醒醒!”

急促的呼唤声入耳,朱槿睫羽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眼底尚带着未散的睡意。

他知晓府中侍女规矩森严,若无天大急事,绝不敢在天未亮时贸然闯来惊扰。

朱槿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挪开环抱着二人的手臂,生怕惊扰熟睡的佳人,低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女在外急声回禀:“殿下,您快往前厅看看!太子殿下已然到访,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朱槿心头瞬间升起一抹疑惑。

天尚未明,晨曦未露,往日温文守礼的大哥,怎么会大清早突兀登门?

“知晓了,我即刻便去。”

朱槿轻声应下,动作轻缓起身,拢好衣衫,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出内室,全程未曾惊动熟睡的敏敏与秋香。

一路快步抵达前厅,抬眸望去,果然见朱标端坐椅上。

往日温润儒雅、气度端方的储君,此刻满脸疲惫倦色,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眉宇间郁结深重,整个人憔悴不堪,尽显疲累。

朱槿见状,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大哥,你莫不是疯了?天色未亮,宫门未开、市井未醒,你这般早跑来我王府作甚?”

他上下打量朱标憔悴的模样,更是不解:“我先前特意给你的丹药,你本该心神安稳、气色充盈,怎么反倒憔悴成这般模样?”

朱标抬眸看向自家弟弟,眼底满是幽怨委屈,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吐槽:“还不是全都怪你!”

朱槿瞬间满脸问号,一脸茫然:“大哥,我近期安分守己,连王府大门都未曾踏出一步,日日安居静养,可从没招惹你,何来怪我之说?”

朱标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脸无奈:“自然是怪你那新式银元的法子!”

“银元能出什么问题?”朱槿愈发疑惑,“铸币厂选址建造、倭国银矿接手管控、天下分步推广的章程,内阁与工部早已商议妥当,条条可行,并无疏漏啊。”

朱标闻言,只觉头疼更甚,无奈细数原委:“诸事皆顺,偏偏卡在最无关紧要、最离谱的地方——银元样式!”

“内阁群臣反复商议,敲定的规制尽善尽美:主币七钱二分,九银一铜的标准成色,正面镌刻大明国号、年号龙纹,背面镌刻山河舆图、济世铭文,规整大气、防伪严谨、举国通用,无可挑剔。”

“原本只需父皇批阅盖章,便可即刻开工铸币,结果奏折递上去,父皇御笔一圈,全盘改了规矩!”

朱槿心头一突,隐隐猜到结局。

朱标一脸生无可恋,继续无奈说道:

“父皇言道,银元乃是举国万民人人使用、日日得见之物,流通天下、传世百年,后世子孙皆可目睹。既然格物院能在币面镌刻山河铭文、龙纹图样,便要物尽其用!”

“他下旨,所有新式银元的背面,尽数要铸上他的帝王画像!不止如此,还要新增多种重量规格的银元,大小各式币种,全数镌刻不同姿态的父皇画像!”

“其意昭然,要让自己的样貌随银元流通四海、传世千秋,名垂万古!”

听完这番话,朱槿当场彻底无语,僵在原地。

他属实没想到,出身草莽、铁血一生的朱元璋,思想竟这般超前,硬生生把新式银元,变成了帝王个人的传世肖像币!

朱槿听完,再也绷不住,当即放声大笑,身子微微前倾,连连摆手:“哈哈!大哥!那母后与你,就没有半点意见?”

朱标一脸无奈,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能没有意见!母后只随口提了一句,父皇便直接定下,要在银元铸上他与母后二人的合相。”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艳羡:“孤见这般能名垂千古的好事,心中自然也动了心思。便入宫面奏父皇,言道,这般功业刻于钱币,就算不铸孤的像,也万万不能少了二弟你,银元之策本就是你提出的。”

朱槿收了收笑意,好奇往前倾了倾身:“那父皇是怎么答复你的?”

朱标望着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幽怨,压低声音:“二弟,你猜猜父皇是如何回孤的!”

不等朱槿追问,朱标缓缓道出原话: “父皇言道 —— 他与母后那幅合相之上,彼时母后已然身怀六甲。孤,还有二弟你,那时都一同安在母后腹中!”

话音落下。

朱槿一怔,下一瞬,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肩膀不停颤动,一手撑在案几上,几乎直不起腰。 “好家伙…… 好家伙!” 朱槿笑得气息不稳,连连摇头,“父皇这心思,真是常人万万想不到!咱们兄弟二人,人还未出世,便已经跟着父皇母后,一起铸在银元之上,流传后世了!”

朱标看着笑到停不下来的弟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 “你可算笑痛快了。可这章程摆在面前,户部、工部还有内阁一众大臣,全都为此事吵得头大。这银元若是真这么铸出来,后世之人看见,指不定要怎么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