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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哈出勒马伫立,怔怔望着眼前一座座森然矗立的京观,整个人彻底呆愣在马背上,浑身气血近乎凝滞。

白骨垒丘,层层叠叠堆叠成高耸的尸塔,寒风掠过枯骨缝隙,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宛如九幽鬼哭,弥漫着彻骨的肃杀与惨烈。

跟随他一路突围的残部亲兵,本就人心惶惶、疲于奔命,此刻见状更是肝胆俱裂,不少胆小者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瘫在草丛中瑟瑟发抖,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死寂笼罩旷野良久,几名浑身是汗、满面惊惧的探子策马奔回,翻身跪地,声音发颤,如实回禀战况:“王爷!海西女真各部……尽数覆灭,无一人活口!”

“此地所有女真族人,尽皆被筑入京观,尸身皆遭烈火焚烧,痕迹清晰可辨。看创口形态,所有人皆是一击致命,毫无抵抗、毫无拖延,对方手段狠戾至极!”

纳哈出胸腔剧烈翻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海西女真盘踞辽东东路数十年,部族众多、依山傍林,地势险要,绝非轻易可灭的小部落。

他全然想不通,究竟是何方势力,竟能悄无声息潜入这片深山腹地,一夜之间屠尽整个女真部族,手段雷霆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身旁一众残存亲卫见状,早已人心溃散,压抑不住的恐慌化作细碎低语,此起彼伏,满是绝望。

“完了……海西女真数万人马,依山据林,就算是大汗主力亲征,也不可能一日尽灭啊!”

“你看那些京观,全数一击毙命、焚尸筑塔,这根本不是寻常大军所为,手段太过诡异狠辣!”

“往日女真各部誓死效忠王爷,替我们镇守东路、防备明军,如今尽数化为枯骨,连一丝生机都无!”

“后方彻底空了!女真没了,我们后路彻底被断,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明军精锐,居然潜藏在我们身后!”

一名跟随纳哈出多年的老亲兵面色惨白,声音哆嗦:“王爷,属下往年随您征战辽东,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不留活口的打法,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彻彻底底的屠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人人心底冰凉,原本仅剩的一丝战意,在此刻彻底消散殆尽,全军上下只剩无边的惶恐与死寂。

滔天疑惑之下,多年身居高位、征战半生的危险直觉骤然炸裂。

此地煞气冲天、杀机暗藏,绝非久留之地!

他强行压下心底惊悸,厉声急喝:“所有人即刻整队,速速撤离!直奔兀良哈地界!”

可大军尚未调转马头,整片山林河谷骤然响起整齐利落的甲叶摩擦之声,死寂的荒原瞬间被冰冷的肃杀之气笼罩。

四面八方的密林、土坡、隘口之中,骤然涌出无数黑衣甲士,人人身着统一制式的玄铁重甲,甲胄打磨得寒光凛冽,制式规整划一,一看便是精锐之师。

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士卒脸上皆佩戴**青眼獠牙鬼面**,青瞳幽幽、獠牙森白,遮住全貌,只露冰冷死寂的气场,宛如从暗夜杀出的幽冥死士。

每一名甲士手中,皆握持一柄黝黑精致的燧发枪,枪口稳稳对准包围圈中心的纳哈出一行人,冰冷的枪身泛着金属冷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将纳哈出数千残骑死死围困在核心,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绝境临身,纳哈出终究是割据辽东的北元太尉、开元王,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并未慌乱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压住麾下躁动惊恐的士卒,策马向前两步,声沉如钟,朗声喝道:“暗处统兵将军,何不摘面现身,出来一叙?”

话音落下,围困的黑衣甲士纹丝不动,阵型稳如磐石。片刻后,队列之中一骑缓缓策马而出,抬手取下脸上的青眼獠牙鬼面。

面容清朗,风骨凌厉,正是明军猛将——卞元亨。

卞元亨目光淡淡扫过狼狈不堪、满身尘血的纳哈出,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开元王殿下,昔日雄霸辽东、威震塞外,何等意气风发,今日怎会如此狼狈落魄?”

纳哈出眼底神色几番变幻,随即收敛心绪,沉声开口试探:“将军麾下兵马制式卓绝、战力超凡,必是大明精锐无疑。不知将军率军深入辽东腹地、潜入我后方,究竟意欲何为?”

卞元亨从容一笑,语气慵懒淡然,带着几分戏虐:“开元王好眼力。我等无事,不过是北入荒原,进山打猎散心罢了。只是机缘巧合,恰好遇上落难的王爷,既然相逢,那便顺路护送王爷返回金山城,如何?”

纳哈出瞬间听懂对方话语中的软禁之意,心中一沉,连忙示意身后亲随。

很快,几名亲兵推着一辆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走出,珠光宝气铺满地面,皆是他突围时贴身带出的珍贵积蓄。

“些许薄礼,赠与将军麾下将士聊表心意。”纳哈出语气放缓,姿态放低,试图破财脱身,“我等尚有要事需奔赴北方,就不随将军折返金山,还望将军行个方便,放我等离去。”

卞元亨转头看向四周列阵肃立的标翊卫将士,扬声笑着问道:“兄弟们,开元王慷慨,特意送咱们整车银子,你们说,咱们要不要?”

四周无数戴鬼面的标翊卫将士齐齐出声,声浪整齐洪亮,震彻河谷,满是轻蔑嘲讽:“我等追随明王殿下征战,赏钱、良田、绸缎无数!区区一车碎银,贫瘠寒酸,不及殿下平日赏赐分毫,也敢拿来示人?”

冰冷的嘲讽声扑面而来,纳哈出瞬间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中万般不解,这车金银已是他仓促出逃能带出的极限积蓄,价值不菲、足以犒赏千军,寻常将士见了必然心动。他只当是这些精锐士卒故作清高、假意嫌弃,分明是嫌赏赐太少,想要更多。

心念至此,纳哈出咬牙挥手,命人再推出一车沉甸甸的金银器物,咬牙道:“再加一车!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就在两车金银尽数摆出、场面愈发僵持之际,标翊卫阵列之中,又一骑缓缓策马踏出,抬手摘下青眼獠牙面具,面容刚毅威猛,气度霸道凛然,正是大明猛将蓝玉。

蓝玉朗声大笑,声震四野,目光灼灼看向马背上的纳哈出:“开元王逃得仓皇,莫非是从未听过我大明标翊卫的赫赫威名?”

“标翊卫!”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纳哈出浑身一震,瞬间僵在马背上,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多年前,少年明王朱槿亲率标翊卫驰骋漠北草原,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恐怖画面,此刻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他骤然彻骨冰寒,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原来这支恐怖的精锐,早就悄然潜伏到他的后方腹地,肃清周边所有部族、切断所有退路!此前明军攻破金山、碾压他重兵的惊天战局,**居然连标翊卫都未曾动用!**

换言之,此前击溃他、攻破他经营金山雄城的,仅仅只是明军普通主力部队,而非朱槿手中最顶尖的王牌精锐!

一念至此,无尽的绝望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深知标翊卫的恐怖战力,今日身陷重围,绝无突围可能。

可他半生雄霸辽东,终究不甘心就此拱手认输、沦为阶下囚。抱着最后一丝翻盘的侥幸,他压下心底颓意,用尽毕生气度拼死利诱,语声恳切又极具诱惑力:“二位将军!标翊卫战力盖世、纵横天下无敌,这般绝世精锐,屈居人下、受人调遣太过可惜!

若二位愿幡然醒悟,率麾下将士投奔于我,我即刻册封二人为左右大元帅,总领辽东全部兵马,掌生杀大权、位极人臣!

此后我与二位共掌辽东全境,平分北疆千里沃土,赋税钱粮对半均分,永世共享富贵!

海西、兀良哈各部盛产绝色部族女子,我尽数挑选佳丽佳人,赠予二位及麾下将士,妻妾成群、锦衣玉食,权势、美人、疆土一应俱全,远超追随明王所得!”

卞元亨闻言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不带半分波澜:“开元王,不必白费力气了。大势已去,徒劳无益,末将还是护送王爷安然返回金山吧。”

纳哈出身后残存的亲卫精锐见状,纷纷握紧兵刃、目露凶光,已然做好死战突围的准备。

可就在众人欲动之际,纳哈出缓缓抬手,制止了麾下所有人的动作。

短短数个时辰、接连重击、层层绝望,让这位雄霸辽东半生的王爷瞬间苍老十岁,脊背紧绷的傲气彻底崩塌,眼底满是疲惫与颓然。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这群疲敝残卒,在百战精锐的标翊卫面前,如同蝼蚁撼树,根本没有半分抗衡之力。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沙哑无力:“不必反抗了……本王随卞将军、蓝将军回金山。“

..............

千里漠南,长风卷地,黄沙漫天。

大明数十万北伐王师已然压境应昌城外,连营百里、军帐连绵无际,旌旗如云蔽盖荒原,刀枪甲胄映着凛冽天光,森森军气横贯南北。

此处便是北元最后的皇庭腹地,是残元君臣苟延残喘的最后屏障。

城外壁垒森严、壕沟纵横,北元守军龟缩城内、死守不出,惶惶不可终日,而明军铁桶合围,只待最后总攻号令。

中军主营坐落于应昌城南十里高地,是整座北伐大军的心脏。

巨大的御帐恢弘肃穆,帐壁以双层厚毡缝制,防风御沙,帐内立着盘龙御旗,炭火灼灼、灯火通明,驱散了塞外的刺骨寒意。

帐内文武济济一堂,皆是大明开国功勋、百战名将。

朱元璋一身赭色龙纹戎装,腰悬佩剑,端坐于正中御案之前,面容刚毅威严,双目锐利如鹰,扫视着帐中诸将,周身帝王威压沉沉覆下。

常遇春、李文忠等一众开国勋臣分列左右,甲胄铿锵、神色肃然,垂首等候军令,正齐聚商议攻破应昌、剿灭北元王庭的最终方略。

大战在即,军情如火,一众传信斥候快步入帐,跪地呈上四方加急军报,声声嘹亮,响彻整座御帐。

“启禀陛下!东路急报!明王朱槿率军攻破金山雄城,尽数击溃纳哈出主力,辽东核心腹地已然归我大明掌控!如今辽东大局已定,收复全境只在朝夕,唯独纳哈出孤身带少数残部逃窜,暂未擒获!”

“西路军报!魏国公徐达统领西路精锐,深入漠西草原,与瓦剌主力长久对峙,两军列阵相持,壁垒分明,兵马蓄势待发,只需陛下一声令下,即刻便可与瓦剌展开决战,平定漠西!”

“西南、西域军报!邓愈西进西域、沐英进攻西南,因路途遥远、山川阻隔,行军迟缓,大军尚在赶路途中,暂未抵达漠南主战场!”

数道军报尽数禀明,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朱元璋闻言,紧绷多日的面容稍稍舒展,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朱槿以偏师孤军,短短时日便踏平辽东百年顽敌、攻破固若金汤的金山要塞,一举肃清大明北疆最大边患,这般战绩,堪称惊世绝伦,纵使是见惯百战的洪武大帝,也不由得心生赞许。

一旁的常遇春按捺不住心底感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艳羡轻声嘀咕:“还是跟着明王打仗过瘾,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日日皆是大捷,痛快得很!”

话音虽轻,却静静落入门前朱元璋耳中。

方才尚且面露喜色的朱元璋,脸色瞬间一沉,眉眼骤然覆上一层不悦,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常遇春心中一紧,瞬间噤声垂首,大气不敢多出,老老实实站回队列,俨然一副知错敛态的模样。

朱元璋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带着几分帝王的嗔怪与别扭,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甘与无奈:“这小兔崽子,愈发肆意妄为了!咱此番御驾亲征,亲率王师北上,本想亲自踏平应昌、剿灭北元王庭,拿下这千古一统的头筹!他倒好,一声不吭,横扫辽东,捷报频传,处处抢在咱前头,半点都不知等等咱!”

帐内一众文武勋臣闻言,人人低头垂目,唇角却暗暗噙着笑意,心底皆是哭笑不得。

世人皆惧洪武大帝威严,唯独众人深知,陛下这哪里是动怒,分明是自家晚辈太过争气,抢了帝王风头的傲娇嗔怪。

短暂片刻的打趣过后,朱元璋收敛了周身随性的神态,重新恢复帝王铁血威严,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震整座中军大帐,军令决绝、掷地有声:“传咱军令!”

“全军休整备战,明日破晓,全力猛攻应昌!”

“不破皇庭,誓不罢兵!务必活捉北元皇帝,彻底终结残元命脉,肃清漠南万里胡尘!”

一声令下,帐内诸将齐齐躬身抱拳,声浪铿锵震彻营帐:“遵陛下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