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见双方都没有意见,开口道:
“既如此,接下来事情,协议该如何签署,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好了。”
“行了,别跪着了。”
“没事就散了吧。”
众人齐齐躬身叩首,随后鱼贯而出。
偌大的平章殿内,很快就只剩下李枕褒姒、姜涟与六国李氏宗主李康。
李枕靠在主榻之上,目光落在阶下孤零零站着的李康身上。
“李康。”
“孙臣在。”
“看你们的样子,混得好像挺惨的。”
李枕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声音不紧不慢:
“说说吧,如今的六国李氏,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混到了全宗上下,就你一个宗主勉强还是个大夫,而且还是个下大夫的份上了。”
李康闻言,苦笑了一下,随后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了一礼:
“远祖明鉴,若单论贵族身份、权势、地位。“
“六国李氏,确实......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只是如今的六国,远非远祖时期的六国。”
“现在的六国,不过是一个人口不足一万五千人的弹丸之地。”
“举国之兵,战车不过十余乘,常备野战军更是仅有三百余人。”
“若是逢战事,举国动员,临时从国人中拼凑,顶多也只能凑出一千余可战之兵。”
“且这些兵卒,多为市井农夫,手中无戈,身上无甲,衣不蔽体,器械简陋。”
李枕闻言,眉梢微挑,却也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在桐安这样一个地区强国的旁边,又怎么可能还会诞生另外一个强国。
六国真要是什么强国的话,两国之间也不可能会相安无事。
李康顿了顿,继续说道:“六国庙堂狭小,卿大夫皆由偃姓公族及旁支把持。”
“我等外支旁系,自是无缘核心。”
“孙臣也是靠着祖宗的余荫,才承袭了一个下大夫爵。”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
这倒也合理。
简单来说就是,六国曾经的领土,大部分都被桐安侵吞了。
如今六国的蛋糕就那么大。
人家自然得先考虑偃姓公族和旁支。
六国的军事实力如此凄惨,除了桐安的封锁,以及六国的衰落外。
恐怕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桐安忌惮。
李康的话锋微微一转:“六国李氏在六国的贵族圈中,或许处于边缘。”
“可我六国李氏本就不以采邑食禄。”
“我族中人,皆以商贾为业。”
“从钟磬琴瑟等乐器,到荆山之玉、淮水之木,乃至五谷粮食,漆器、丝帛、皆有涉猎。”
“我六国李氏的商队,舟行淮水,车行周道,足迹遍及鲁、卫、宋、陈、楚、吴、越诸国。”
“与各国贵族、卿大夫,皆有往来。”
“若仅以金玉财帛而论,我六国李氏之积蓄,虽不及桐安、涂山诸侯之封邑。”
“却亦足以富甲一方,衣食无忧。”
李枕听着这番话,神色微微一动。
或许日后可以让洛国李氏,也走这条路。
洛国李氏的那个地理位置,以及内部各种戎狄部落组成的国民。
灭国是早晚的事情,根本起不来。
李枕沉吟了许久,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不拘泥于贵族虚名,以商贾之利养宗族之身。”
“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贵族的身份还是要有的,不然有了财富,你也未必能守得住。”
“鲁国挺不错,你可以考虑从族中挑几个青年才俊,去鲁国入仕。”
六国李氏,在东南这片区域,目前来说的确没有哪国敢对六国李氏赶尽杀绝。
毕竟有桐安在这摆着,各国多少还是要考虑一下桐安的影响力的。
可不能只看眼前,万一哪天桐安不行了呢。
鲁国的未来还是挺不错的,可以去鲁国占个坑。
六国李氏的那些子弟,怎么说也还是有个‘士’的贵族身份的。
只要有这层贵族身份在,就不算是庶民,就可以入仕。
李康愣了一下:“鲁国?”
李枕点了点头:“鲁礼乐制度最完善,国内秩序固化,贵族体系极其稳定。”
“只要不犯谋逆重罪,士、大夫阶层传承惯例极强。”
“鲁国外敌压力偏小,远离西陲戎狄,北邻齐、南邻淮夷,有缓冲。”
“且鲁国极其看重宗族谱系,外来宗族若能依附某一支姬姓世卿,很容易站稳脚跟。”
“当然,鲁国也有鲁国的缺点。”
“鲁国对外扩张意愿弱,国家体量增长缓慢。”
“往后可能一直都只会是中等强国,上限不高。”
“此外,鲁国民风守旧,想要靠军功快速跃升很难。”
“不过这对于六国李氏来说,也不算坏事。”
“你可以拿钱砸。”
“且鲁国对外扩张意愿弱,对六国李氏来说也是好事。”
“至少鲁国礼乐之邦的旗帜,对六国李氏走的这条路,有着很大的帮助。”
“六国李氏,要的是贵族身份传承的稳定性。”
“从这一点来说,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比鲁国更优的选择。”
李康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个理。
他沉吟了片刻,道:“那齐国呢?”
“齐国是东方老牌大国,土地广袤、渔盐富足,外敌很难一举攻破本土。”
“齐国也没有戎狄直接兵临都城的威胁,想来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会是一个东方大国。”
“若论稳定的话,齐国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齐国?”李枕闻言,不禁面色有些怪异。
齐国的确是一个老牌大国。
而且不仅仅是一个老牌大国,未来也一直会是一个东方第一梯队的大国。
齐国之前就不说了,哪怕是从现在开始算起,往后一直到田氏代齐。
近四百年,整体来说,一直都是东方第一梯队的大国。
哪怕是田氏代齐之后的齐国,一直到被秦国所灭,都依旧能算是大国。
理论上来说,跑齐国占个贵族坑,好像还真的挺稳的。
可问题是,齐国的问题也多。
先说姜齐。
齐桓公一死,诸子互相攻伐,齐国连续多次政变。
凡是绑定某一位公子的卿族、士族,一旦所奉公子败亡,经常整族驱逐、诛灭。
大量老牌贵族在这一轮清洗里消失。
到了田氏代齐,田氏崛起漫长拉锯百年,站队不是“一次选择”。
期间齐国政坛反复震荡,公室、国高、鲍氏、栾氏、高氏,多方厮杀。
早期公开亲近田氏,等于和齐国公室、两大上卿为敌,很可能提前覆灭。
必须漫长观望、择机依附。
一步踏错,全族倾覆。
田常发动政变之时,大量不依附田氏的姜齐旧贵族遭到屠杀。
田和成为齐侯,要构建属于田氏自己的统治班底。
昔日同盟里的异姓贵族,会被逐步边缘化。
田氏优先分封自家支庶,土地、禄田优先供给田姓族人。
外来异姓旧贵族,只能保留较低等的禄位,很难继续向上发展。
许多当年协助田氏的异姓家臣,几代之后慢慢被挤压,禄田缩减,逐步滑落。
齐国对于一个想要传承贵族身份的宗族来说,就是一个杀猪盘。
外表看着光鲜,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一旦真的进场了,能亏得倾家荡产。
李枕的脑海之中,飞速过了一遍那些与齐国有关的历史,摇了摇头:
“齐国不行。”
“齐国内部固有格局是国、高两大卿族垄断上层。”
“外来新贵族,上限天然受限。”
“你这支外来宗族,能守住大夫、士层级已属不易,很难挤进顶层卿位。”
“一旦禄田分配冲突、卷入卿族争斗,随时会被夺禄降籍。”
“于六国李氏的情况而言,齐国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