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吃得不多,只尝了一片便放下了筷子。长孙无忌吃了两块,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多说什么。
程咬金吃得最快,三两口就把那一盘子都吃完了,又看了一眼内侍手里的盘子,内侍犹豫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块。尉迟恭吃得也不慢,但他吃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李世民的表情。
殿内的人陆续吃完,那些空木盘被内侍们收走,连牛车也被卫士们抬了出去,殿内恢复如初。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茶水的气味,在空旷的大殿里散得很慢。
片刻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茶碗,声音重新恢复如常:“文安,明日一早,便去你的食邑,去看看你那三百亩红薯。不只朕去,诸卿也同去。此等祥瑞,若不亲眼看看,岂不是朕的过错。”
李世民这是将红薯定性为祥瑞了,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回应:“臣等遵旨。”
文安也道:“臣遵旨。”
文安回到长安县廨的时候,快到午时了。
阳光正晒在正堂的青砖地上,在门槛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将张礼等人召集,文安简单说了明日李世民要去他食邑的事情,并让明日无事的人都去,众人闻言,都兴奋不已。
他们这些人,除非立了什么重大的功劳或者升迁到一定高度,否则想要近距离接触李世民,根本没什么机会,明日却有这样一个近距离接触皇帝的机会,怎能不让他们兴奋。
就连张礼都不例外,继而心中又是一凛,看来他们的这位新任长安令真的是简在帝心,居然能请动皇帝去他的食邑,听说和亲历还是不一样的,
下值后,文安回了永兴坊侯府。
见到崔佳后,文安道:“明日陛下要去我们家食邑,他要亲自看看红薯。”
崔佳闻言,先是一惊,接着也是兴奋起来,道:“陛下要去,我们要不要让张里正准备准备?”
文安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让陛下最直观地感受张家庄百姓的生活,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夫妇二人讨论了几句,文安便出去了,找到张旺,让他去一趟张家庄,说一下李世民明日要去的消息。
虽然他自己说不用刻意准备什么,但起码的再准备还是要有的,比如清扫道路什么的。
张旺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巨震,然后兴奋起来,自家的食邑要接待皇帝,讲出去都有面子,听了文安的吩咐,转身便出去了。
文安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皇帝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太重了。
酉时初刻,张旺从张家庄回来了。只是他脸上露出苦笑的神情,像是碰上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他进了后院先在廊下站定喘了几口气,才走到文安面前,拱了拱手。
“郎君,庄子那边,左右卫和百骑司的人已经去了。”
文安闻言,拍了一下额头,自己还是没有经验,李世民出行,自然会有专人安排好,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
张旺继续道:“属下到的时候,庄子周围三个路口都设了岗,村口也有禁军守着,进出都要验符。庄里的人被吓了一跳,张里正带着人站在村口不敢动,后来有个校尉拿着文牒来问话,验明了身份才放进去了。”
“他们接管了哪些地方?”
“庄子外围。进庄的官道两头设了卡,庄后的坡地也围了起来,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庄子里倒是没进人。属下向张里正说了原因,让他们把庄子里的路扫干净,不要有积水积泥,别的不用管。”
文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便这样吧,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之前文安还打算安排张旺去张家庄,让张里正他们做些准备,如今看来,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张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文安便出了门。晨光刚从东边的坊墙上方漫过来,把青石板路照成一片灰蒙蒙的白。郑虎、张旺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陆青安牵着一匹骡子跟在后面。
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三人沿着坊街往皇城方向走。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巷口走过,看见官袍的队伍便远远避让到路边。
到了承天门外,天色已经亮了大半。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和马匹,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广场上低声交谈。房玄龄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跟杜如晦说着什么,见文安来了,微微颔首。
辰时刚过,承天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李世民的小驾卤簿出现在门内。仪仗不算隆重,但规制丝毫不差。
走在前面的是一队左右卫骑兵,甲胄鲜明,每人腰间挂着横刀,列成两排。
骑兵后面是几面旗帜,绛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云纹和龙纹,在晨风里微微鼓荡。
旗后面是李世民的车驾,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车厢用漆木制成,车顶饰着铜制的莲花纹样,四角垂着流苏。车辕上坐着一名驭者,穿着深青色圆领袍,手握缰绳,目不斜视。
车驾两侧各有八名禁军随行,步行,手按刀柄,步伐整齐。
禁军后面跟着几辆随行的马车,载着尚食局的人和日常用度。再往后是数十名骑从和步卒,跟着李世民的禁军,把车队的前后左右都围得密不透风。
官员们见状,也各自上了马车或翻身上马。房玄龄和杜如晦上了第一辆随行的马车,长孙无忌和魏徵上了第二辆,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跟上。文安骑在马上,等在队伍中段的位置,等队伍开始移动,便拨转马头走在前面引路。
队伍出了春明门,沿着官道往张家庄方向走。
官道两旁的田野还在晨光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麦茬地泛着灰白色的光。偶尔有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掠过车队上方,又落回远处的树梢。
文安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看,能听见身后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马蹄踩在干泥上的碎响,混在一起,像一条绵长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