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家走到赵大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圈,眼神越来越亮,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浓:
小子,我发现你真是个鬼才。上次在你师父家孙子满月酒上唱得五音不全的,我还以为你这就是个热闹货,没想到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她伸手在赵大宝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来,今天我非得教你一段正经的不可。
赵大宝还没来得及说,柳大家我那个水平就不献丑了,人已经被柳大家拽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她示意旁边的拉胡琴的老头来一段过门,转头对赵大宝说:就唱《武家坡》,你演薛平贵,我演王宝钏。
赵大宝头皮一紧。
《武家坡》这出戏他熟,词儿也都在脑子里刻着——当初师父给的那个小箱子里的书籍他可是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倒背如流都不夸张。
可背词儿是一回事,张嘴唱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那五音不全的底子,上次在满月酒上可是丢人丢到家了。
柳大家,我这水平......
别废话,跟着我来。
胡琴声起,过门一响,柳大家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
前一秒还是雍容华贵的茶馆常客,此刻眼波流转,身段一拧,就成了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
她开口,嗓音婉转凄切,每一个字都带着戏味儿,行腔流转之间,仿佛真的把那个等夫归来的女子带到了院子里。
赵大宝站在她对面,硬着头皮接了上去。
第一句出来还带着点怯,第二句就开始顺了,第三句的时候,他竟然真的踏上了节奏,咬字也清晰了不少。
得益于脑子里那些词儿早就烂熟于心,他不用分心去想下一句是什么,只管跟着柳大家的调子走。
两人你来我往,薛平贵和王宝钏在院子里重逢了。
赵大宝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唱到后面,竟然慢慢放了开来,身段虽然谈不上多专业,但手势、眼神、走位,居然都有了几分模样。
拉胡琴的老头眯着眼睛,弓子拉得越发起劲儿,显然也被这临时搭起来的戏勾起了兴致。
一曲唱完,赵大宝收了势,才发现院子里的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围了一圈看着他们。
相声老先生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茶杯,半晌才说了一句:这小子,是不是偷偷练过?
李老先生捻着胡子摇头:上次在他师父家满月酒宴上,他那嗓子能把鬼都吓跑。这才多久?
他顿了顿,只能说是悟性高。词儿在脑子里,舌头跟不上,但有人一带,那股劲儿就通透了。
赵大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柳大家已经微笑着拍了拍手:不错,不枉我亲自带你这一回。
她转身要回座位,赵大宝却忽然叫住了她。
柳大家,您稍等......
赵大宝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冲大家拱了拱手。
感谢柳大家今儿指导我这一回,我赵大宝也没啥好东西能拿得出手谢她,就斗胆再献一回丑,给大家唱首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大家闻言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其他人也纷纷来了兴趣,一个个又重新坐稳了,目光落回赵大宝身上。
赵大宝没有拿胡琴,也没有要任何伴奏。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他一开口,整个院子就安静了下来。
这调子跟刚才的京剧完全不同,但又不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它的旋律里带着一股子古典的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
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
唱到这几句的时候,赵大宝的嗓音忽然提了上去,转了几个婉转的弯。
几句戏腔一出来,院子里几个老艺术家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柳大家原本靠在竹椅上的姿势也微微前倾,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相声老先生捻着胡子的手指停住了。
张老先生那把摇着的折扇也定在了半空。
赵大宝的歌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没有伴奏,没有乐器,干干净净的嗓音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开来,像一缕细细的烟,缠绕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盘旋片刻才慢慢散开。
那几句戏腔既不是纯粹的京剧,也不是完全的白话,而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味——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一种模糊地带,说不上来像什么,但就是好听,听着舒服。
一首歌唱完,赵大宝收了声,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三四秒。
然后柳大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看着赵大宝,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端详。
她看了赵大宝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小子,你刚才那几句戏腔……谁教你的?
赵大宝挠了挠头:没谁特别教过,就是从您刚才指导我的时候,我自个儿瞎琢磨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调子,就顺着唱出来了。
对于赵大宝这个白嫖党,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自己就是个票友,哪敢在这些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也只能剑走偏锋,搞个大家没听过的,让大家听个热闹。
柳大家脸上笑容比之前更盛。
旁边的相声老先生终于把捻胡子的手放下来,只说了一句:有意思...有意思。
铁腿陈一直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端着茶缸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但赵大宝偷偷瞥了一眼师父的表情——那老头儿嘴角的弧度已经快扯到耳根了,虽然还在强行绷着,但那点骄傲劲,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秋风拂过,几片黄叶从老槐树上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赵大宝刚喘口气,相声老先生已经笑呵呵地从柱子旁起身,迈着方步踱过来了。
他捻着胡子,眼神里带着一种今儿不让你小子闲着的兴致,伸手在赵大宝肩头拍了拍:
小子,上次跟老夫搭了那么一小段,我可记着呢。今儿既然来了,别光唱戏,来来来,咱爷儿俩再来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