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标准一变,人选立刻大不相同,一批批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瘦弱的士卒被带到燕丹面前。
燕丹亲自面试,问的多是家常琐事、乡土见闻,观察他们的眼神、谈吐、应变。
最终,从数万候选者中,反复斟酌,遴选出了约一万人。
这一万人被秘密送入骊山山谷营区。
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更加严苛的体能或战技训练,而是一系列令他们倍感新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课程。
首先,是语言与文化。
数十名被“请”来的,原籍楚地各郡县、如今在秦为官、为吏、为博士,甚至包括一些被俘后愿意合作的楚国贵族、士人,成了他们的“夫子”。
这些夫子被要求,用最地道的家乡口音,教授这些秦军士卒楚语。
不仅仅是简单的词汇对话,更是细到令人发指的口音差异、俗语俚语、地方风俗、节庆习惯、鬼神传说、甚至当地官吏的作派、市井流行的笑话。
来自郢都的夫子,要教出郢都城里小贩的油滑;来自洞庭的夫子,要教出渔家汉子晒网的辛劳与粗豪;来自江东的夫子,要教出吴侬软语中的机敏……
“你们不仅要会说楚语,更要‘是’楚人。”燕丹在一次训话中,对台下那些学得舌头打结、头晕眼花的士卒们强调,“被人盘问时,给人的第一感觉必须是‘这是个楚人’,而不是‘这是个会说楚语的秦人’。”
“一个语调的偏差,一个用词的习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你们。”
“所以,忘掉你们的秦人口音,忘掉你们在军中的习惯,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你们伪装的那个人——一个楚地的樵夫、佃农、小贩、流民。”
除了语言文化,另一项贯穿始终、甚至占用时间更多的“训练”,则让许多士卒,乃至暗中观察的嬴政、蒙恬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不解与震撼。
那便是被燕丹称之为“思想课”的集中宣讲。
每日清晨、午后、晚间,都会有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口才便给、充满激情的“教官”,在营中空地、在饭堂、在营房,对这些士卒进行长时间的宣讲。
内容并非战技,也非具体的任务,而是反复强调、灌输几个核心观念:
“你们是谁?你们是大秦锐士,但更是肩负特殊使命的‘播种者’!”
“你们要去哪里?去楚地,那片被昏君贵族盘剥、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土地!”
“你们去做什么?不是去杀人放火,而是去融入他们,了解他们,帮助他们,让他们知道,大秦不是虎狼,是来结束战乱、带来秩序、让庶民有田种、有衣穿、有饭吃的希望!”
“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是散布在楚地的万千星火!你们彼此或许不知,但心向一处!你们的目标,是照亮楚地的黑暗,让那里的庶民,也能过上如我大秦子民一般的安稳日子!”
“当你们看到楚地贵族骄奢淫逸,庶民食不果腹时,要想到,你们就是改变这一切的种子!你们的存在,就是楚地庶民未来的希望!你们不是去破坏,而是去拯救!”
这些话语,配合着讲述秦国本土庶民如何因新农具增产、因修路而便利、因防疫而活命、因“识字班”而有望改变命运的真实事例,以及描绘楚国贵族如何腐朽、压榨百姓的惨状,日复一日,如同潺潺流水,冲刷着这些士卒的心灵。
起初,有人不解,有人觉得空洞,甚至有人私下嘀咕“当兵吃粮,立功受赏便是,讲这些作甚”。
但随着宣讲的深入,随着他们对“任务”特殊性理解的加深,一种奇异的、超越个人封赏的集体使命感与荣誉感,开始在不少人心中悄然滋生。
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即将执行的,并非简单的间谍或破坏任务,而是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使命——为黑暗的楚地带去秦国的光明。
这种变化,自然落在了时刻关注此事的嬴政眼中。
一次私下相处,嬴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屏退左右,拉着燕丹在寝殿窗边坐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问道:“丹,你训练那些‘锐士’,教授楚语风俗,寡人理解。可那每日不断的‘思想课’……是否过于繁琐了?”
“若要调动士卒用命,只需明示赏格,厚给爵禄田宅,甚至许以事成之后的官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须如此麻烦,日日灌输这些……信念?”
在他看来,利益驱动,是最直接有效的。
忠诚,可以用爵位和财富来巩固。
燕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是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握住嬴政的手,缓缓道:“阿政,重赏之下,固然有勇夫。但只有奖赏,是不够的。”
“人,除了追逐利益,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支撑他们在最黑暗、最孤独、最危险的时候,不至于崩溃,不至于……背叛。”
“背叛?”嬴政眉梢微动。
“对,背叛。”燕丹点头,语气凝重,“就像我跟你讲过的,历史上的芈启。你给他的,难道不多吗?昌平君的尊位,在秦的权势,灭楚后可能更大的封赏……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
“当诱惑足够大,比如复国的可能、楚人的拥戴,或者压力足够强,比如对母国的情感、对自身立场的怀疑。”
“单纯的利益纽带,是脆弱的,是可能被斩断、被更高的价码所收买的。”
他深深地看着嬴政:“但‘信仰’不一样。当他们真心相信,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拯救他人、结束乱世、开创太平的事,他们的行动就有了内在的支撑。”
“这种支撑,比外在的赏赐更稳固。即便面对诱惑,面对酷刑,面对绝境,他们心中那份‘信念’,也可能让他们选择坚守,而不是出卖。”
“我们要把他们派到楚地,孤立无援,时刻面临暴露和死亡的危险。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敌人的盘查,更是自身身份认同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