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过半,雨小了,却不肯停下。
何露踩着那双黑色矮跟皮鞋,沿楼梯慢慢走回三楼的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原常务副市长何平安用了快四年的一间屋子,格局方正。
朝南,办公桌对面是两扇宽窗,窗外正对着市政府后院那排老香樟树。
门没有关严。
市政府秘书长周芮已经让人提前打扫过,办公桌擦得亮堂堂,笔筒里的笔换成了新的,桌角搁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还凝着水珠。
这是何平安留下的痕迹,新主人还没来得及抹去。
何露把公文包搁在桌面上,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窗玻璃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聚拢又滑落,窗外那排香樟树的轮廓在模糊中清晰了一瞬。
她收回手,转身回到桌前,拧开桌上那只白色电热水壶的开关,水很快烧开,白色的蒸汽从壶口袅袅升起。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龙井,茶叶罐是市政府接待用的统一包装,青绿色的铁皮罐身,贴着红色的标签纸。
她撕开塑封,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热水注进去,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之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黄绿色。
她端着茶杯在办公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黑色皮面的,弹簧还结实,坐上去微微下陷了一寸又稳稳托住。
何露小口喝了一口茶,水温烫得舌尖微微发麻。
她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想着一些事情,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雾云市行政区划图上。
图的边角已经卷起,图上用红蓝铅笔画了几道不规则的线,大概出自何平安的手笔,线条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犹豫再三之后留下的犹豫痕迹。
何露把茶杯搁下,摸出手机,翻到老友饭馆小玉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间隙里被接起的,快得像对方正握着手机等来电似的。
“何、何组长……”
小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气喘和激动。
“我都听说了!你来市政府工作了!何市长!以后是叫你何市长了吧?”
何露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叫什么都行。
小玉,你给我配一桌菜,六点左右送到黄市长的二号院。
不用太花哨,家常菜,六到八人份就行。”
“好嘞!”小玉在那边应得爽快,“那我按老友饭馆最高标准配,酸辣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再配两样凉菜,够不够?”
“够了。别整太多,吃不完浪费。”何露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送到二号院门口按门铃就行,我让夏林接。”
挂了电话,何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决定不叫太多人。
新官上任第一天,出去大请客动静太大,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多出几分不必要的解读。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给李琳、赖纹纹、陈艺丹、黄政、丁雯雯各自发了一条内容几乎相同的信息:
“今晚六点,老大二号院吃饭,我请客。”
她没有请卞锋、丁亮、秦政这些人。
不是因为不想请,而是今晚的饭局定位在纯粹的私人范围。
不用谈工作,不用接话茬,不用在酒杯碰响的时候在心里同时盘算对方的立场。
来的都是隆海时期就一起坐过的人,彼此之间不必端着架子说话,笑也好闹也好,都是旧日情分里长出来的那种自在。
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来得很快。李琳回了一个“好”字,赖纹纹回了一个笑脸加“准时到”,陈艺丹回了一句“需要我带什么?”
何露回她“带张嘴就行”。
只有黄政的回复带着一层故意挑刺的意味:
“你真抠,请客还跑我家去。
我可说好了,酒你得带上。”
何露看着那行字,嘴角向上弯了一道。
她没急着回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过了大约十秒才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听说杜珑妹妹在二号院存了很多茅台,贡献两瓶出来不过分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弹出来又消失,消失了又弹出来,来回三次,最后归于沉寂。
黄政没有回复。
何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一声,把手机翻面搁在桌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声,节奏匀速。何露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周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手里捏着一把钥匙串。
她迈步走进来,步伐轻而稳,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何市长。”
周芮的声音不急不缓:
“五号家属院已经打扫干净了。
以前是费妮部长住的,主卧室的床换了新的,其它家具按照黄市长的意思……
没有浪费,继续使用。
您看要不要今天先去看看?”
何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黄市长的指示,我可不敢违背。
钥匙给我就行,我等下自己过去看看。”
周芮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是一枚银色铜芯钥匙串在一只圆环上,环上挂着一块小塑料牌,牌面上用黑笔写着“五号”两个字。
她收回手,又问了一句:“那您的秘书人选,要不要秘书处推荐几位?”
何露摆了摆手:“不急,过段时间再说。先熟悉熟悉环境,秘书的事不急。”
周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好,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何市长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好的,谢谢周秘书长。”
周芮转身走出去,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被带上了,锁舌弹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打香樟叶的沙沙声和杯里茶水渐渐冷却时那层若有若无的寂静。
何露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钥匙上停了片刻。
二号院和五号院只隔了两座院子,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甬道,走路不过两分钟。
她想起二号院里那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满石阶,黄政每次踩上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想起次卧那张杜珑睡过的床,床头的台灯罩子是磨砂玻璃的,灯光透出来暖黄而柔和。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住处,不用再睡她的床了。
何露心想:“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不如叫上雯雯这丫头去布置一下房子的内饰。”
想到就做,这是何露在巡视组养成的果断性格,她拨通了丁雯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妮子,你搞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何露说。
“我刚从工业园回来,刚刚在酒店电梯没信号,咋了?
我不是回你六点准时到我哥那二号院吃饭。”
“你回来了正好,你现在开车到市政府门口接我,跟我去布置新宿舍。”
“你分好宿舍了?那么快?”
“嗯,主要是原费妮部长早有准备,昨天就收拾好了行李,今天上午全搬走了。”
“那行,我现在过来,十分钟到。”
“好,等你。”何露挂了电话。
何露把钥匙收进包里,站起来把茶喝完,杯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拿上公文包,关灯,拉上门,没有坐电梯。
从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
她边走边观察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市政府办、政策研究室、信访局、应急管理局,各有各的铭牌在门框旁边钉着,铜质的或塑料的,有些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把这些位置关系默默记在心里。
走到一楼门厅时,雨还在下。
何露站在门檐下等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黑色伞面在细雨中张开。
她没有急着走,在门厅台阶上站了大约半分钟。
望着院子里那排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冬青树,叶子绿得发黑。
雨水在叶尖汇成透明的水珠,滴落在下面的泥土里,声音细碎而绵密。
一辆红色改装SUV从街角拐进来,轮胎压过积水路面溅起一道弧形的水花,在市政府门口减速停稳。
副驾玻璃降下来,丁雯雯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雨雾洇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副浓眉大眼格外分明。
她朝何露咧嘴一笑,声音带着刚从室外进来时被冷风激过的清亮:“露姐,上车。”
何露收伞,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外的雨声和风声被隔绝了一层,世界安静下来。
何露偏头系安全带时,目光落在丁雯雯脖子上?
那条浅灰色的纯羊绒围巾,边角那枚银色暗纹刺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泛着细芒,正是她一个星期前从臂弯里递出去的那一条。
何露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没说话,系好安全带靠回椅背:“走吧,五号院。”
丁雯雯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市政府门口。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空调出风口的朝向调整了一下,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把车里的寒意驱散了一层。
“嘿嘿,何市长,坐好了。”丁雯雯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故意夸张的快活。
何露偏头白了她一眼:“小妮子,开慢点,以后不准叫何市长,叫姐。”
丁雯雯哈哈大笑,车子拐过一个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
“也是,你是副市长,我哥才是市长。
那我以后见了我哥叫市长,见了你叫姐,见了玲姐叫……叫大嫂?”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何露看着前方路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但她眼角的余光在丁雯雯侧脸的轮廓上停了一瞬,那条围巾的边角随着丁雯雯转头时轻轻晃了一下,弧度柔顺而自然。
两人一路斗嘴,话题从工业园新机器的调试进度跳到杜珑到底还要多久才出月子,又跳到何露新办公室的绿萝需不需要换一盆大的。
车子在雨中的街巷间穿行,雾云城下午四点的街道上人车都不算多。
路面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偶尔有一两片落叶被雨水打落,贴着地面滑出去很远才停下。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市委家属院五号院门口停稳。
院子不大,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门上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
何露下车撑开伞,丁雯雯也打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在雨中密密地铺展开来,把大半个院落笼罩在一片深绿色的阴影里。
树下砌了一圈矮矮的砖台,台面上落了几片湿透的枯叶,雨水在叶面上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何露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隔壁院墙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打开一楼客厅的门。
门锁有些涩,拧了两圈才弹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和旧木头的气味从门缝里逸出来。
客厅不大,方方正正,光线透进来变得柔和而朦胧。
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款,扶手处有些微微泛黄,但整体干净整洁。
茶几是原木色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瓶口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
大概是费妮走时忘了带走,芦苇穗子在空调暖气微微拂动时轻轻颤动。
丁雯雯跟在她身后进屋,收伞在门边抖了抖水,弯腰换鞋时咦了一声:
“露姐,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院子比我哥那个二号院小了好多。”
何露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双手叉腰打量着四周:
“别大惊小怪。雾云市前领导班子脑子有问题,从一号院开始一个比一个小,以此证明自己身份比别人高。”
她走到窗边伸手扶了一下窗框,窗框是铝合金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发黄变硬。
丁雯雯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和角落那只老式立柜,忽然站住了脚,眼珠转了转:
“你还真别说,这种思维在体制内有点怪,但如果放在我的企业里,我感觉挺好的。
我把经理、主管的宿舍按身份高低配置,可以调动积极性。
谁想住大房子,谁就拼命往上爬。”
何露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是私企,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
“但你说得也没错,有差别才有动力。
只不过体制内……差别不能太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她说着走上二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格局简单,走廊左侧是主卧室,右侧是次卧和书房。
她推开主卧室的门,丁雯雯跟在她身后探进头来。
房间不大不小,床和床上用品都是新的,浅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还压着一条深蓝色的毛毯。
窗帘是淡粉色的,日光从布料后面透过来,把整间屋子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调。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巧的台灯,灯罩是布艺的,米白色底上印着细碎的小花。
丁雯雯眼睛一亮:“这颜色还行。费妮部长也是个浪漫的人,我原以为当领导的都喜欢黑白灰呢。”
她走到床边弯腰按了按床垫,弹簧回弹的力度适中,又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
“我感觉不用改,就这挺好。窗帘、台灯、床品都配得上,换了反倒可惜。”
何露走到窗边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朝那张铺得齐整的新床走了两步,然后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床垫上。
床垫托着她的脊背微微陷下去又稳稳托住,蓬松的棉被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幅展开的地图上极淡的河流支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姿态松弛得像是累极之后终于落进一张舒坦的床。
丁雯雯站在床尾看了她几秒,目光在何露舒展的眉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之间游移了一圈,然后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猛地别过头去,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我去次卧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