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市委家属院四号院。
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家属院里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和天光混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桂花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清香。
黄政的生物钟精准得像闹钟。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整。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很暗,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起床。
洗漱完下楼,夏林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运动t恤,正在做拉伸。看到黄政下来,他停下动作:“政哥早。”
黄政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铁子呢?”
夏林说:
“铁子起来就回老友饭馆了。饭馆早市没生意,铁子安排只开饭市。
他说今天露姐她们九点要去市纪委调阅文件,他亲自去包些小笼包当早餐。”
黄政笑了:“他包的小笼包确实不错!”
夏林也笑了:“是的。在部队的时候跟一个老班长学过,手艺还不错。”
“行,那我俩去院子里跑跑,热热身。等下回来看铁子的小笼包到没到。”
两人出了四号院,沿着家属院的石板路慢跑。
家属院不大,但绿化很好,路两边种着桂花树和冬青,空气清新。
偶尔有早起锻炼的家属走过,看到黄政,有的点点头,有的小声议论。
“那是新来的黄书记吧?真年轻。”
“可不是,听说才二十多岁。”
“这么年轻就当副书记,了不得。”
黄政充耳不闻,专注地跑着。两人拐过弯,来到家属院的篮球场。
球场周围有一条塑胶跑道,不宽,但够用了。已经有几个人在跑步或散步了。
夏林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跑道上的几个身影:
“政哥,好多人运动。你看那是李市长……还有费部长她们。”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好奇:
“这穿了紧身运动装,还真如李清华说的一样——大长腿。”
黄政瞪他一眼:“好好跑步,人家都孩子打酱油了。”
夏林嘿嘿一笑,不说话了。两人并排跑着,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跑了一会儿,黄政突然放慢速度,侧头看了夏林一眼。
“林子,”他开口,“你是不是喜欢陆小洁?”
夏林正跑得专心,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稳住身形,脸腾地红了:“是……啊……不……不是……我……”
黄政笑了:
“我什么我?喜欢就喜欢,很正常。
小洁姐的身材可不输费部长,而且小洁姐早就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就去追。
或者叫你玲姐珑姐她们帮帮忙……反正我也不懂追女孩。”
夏林的脸更红了,但脚步反而稳了。
他沉默了几步,突然问:“政哥,那玲姐你怎么追到手的?”
黄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林子,你应该问你玲姐是怎么把我追到手的。”
夏林瞪大了眼:“真的?政哥你太牛了!”
黄政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跑过弯道,前面就是李慧灵和费妮了。
李慧灵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正压着腿。费妮站在她旁边,一身紧身运动装勾勒出修长的身材,正在活动手腕。
两人一边热身一边低声聊天,看到黄政跑过来,同时停下动作。
黄政放慢脚步,朝她们点头:“李市长好,费部长好。”
李慧灵笑着回应:“黄政书记早,小夏同志早。”
费妮也点点头,目光在黄政身上停留了一瞬:“黄书记这么早就起来锻炼,好习惯。”
黄政笑了笑:“习惯了。我先跑两圈,一会儿聊。”
两人点头。黄政和夏林继续往前跑。
等他们跑远了,费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黄书记可是潜力股。”
李慧灵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费部长春心荡漾了?”
费妮白她一眼,但嘴角带着笑:“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李慧灵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你小声点……不过说真的,费部长,我挺看好黄政书记的。往后……”
费妮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李慧灵一眼:
“灵姐,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们能不能扭转常委会的乾坤?黄政书记是最重要的一环。
只是不知道他……再看看吧。”
李慧灵的目光追随着跑远的身影,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赏:“真好,才二十七岁,前途无量啊。”
费妮拍了拍她的手臂:“行了,别看了。回去洗漱一下。今天不是说联合巡视组要来纪委吗?我们也去表示支持。”
她顿了顿,突然问:“也不知道那个人去省城回来没?”
李慧灵换了一条腿压着,随口问:“谁?谁去省城?”
费妮看着她,表情有些无奈:
“还有谁!你这个反应力真是的,还市长呢!早知道我任市长,你任组织部部长。”
李慧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黄井生书记?……不,不可能呀!
我昨晚明明看到他家主卧室有男人的身影,而且……”
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整个人愣在那里。
费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而且什么?”
李慧灵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凑到费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而且那个身影……不……是两个身影抱一起。”
费妮的瞳孔骤然收缩,差点叫出声。李慧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一惊一乍的!走,回去。”
两人快步离开篮球场,留下晨光中空荡荡的跑道。
(场景切换)
黄政和夏林跑完步,回到四号院洗漱换衣服。等了一会儿,夏铁还没来。黄政看了看表,快八点了。
“林子,叫铁子送市委办公室去。今天早点去,等下秦政委和肖大队长会过来。”
夏林应了一声,边打电话边拿起黄政的公文包,两人出门上车。
车子驶出家属院,穿过几条街,到了市委大楼。夏林把车停好,两人上楼。
三楼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黄政的办公室门开着——夏林昨晚走的时候没锁。
夏林先进去,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去茶水间烧水泡茶。
这次他没泡普通的绿茶,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大红袍——那是杜老给的,黄政一直没舍得喝。
黄政坐到办公桌后,看着夏林小心翼翼地取茶叶、洗茶、冲泡,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醇厚而温暖。
夏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有些不好意思:
“政哥,我也要尝尝。很久没泡这好茶了。”
黄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又没叫你别泡。茶叶都是你保管,想喝你就泡来喝就是了。
林子,这一点上你真的要跟铁子学学,别老是客客气气的。”
夏林低头喝茶,声音闷闷的:“政哥,我懂。”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夏铁的大嗓门:
“你懂个屁!我早就跟你说过,在政哥面前不要搞那些教条主义。
我们是他的兄弟,是可以把命给政哥的兄弟!”
夏铁拎着两个保温袋走进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但精神头十足。
他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肉香混着面香扑鼻而来。
黄政看着他那一身行头,忍不住笑了:
“铁子,好好说话。林子有他自己的优点,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完全一样。你俩兄弟正好互补。”
他指了指保温袋:“包子呢?我饿死了。”
夏铁赶紧打开保温袋,一人递上一盒。小笼包个头不大,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卖相比外面早餐店的还好看。
“来来来,一人一盒。”夏铁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他一边吃一边说:“哦,对了,政哥,露姐她们跟我一起过来的。她们去纪委了,你要不要过去助威?”
黄政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
“纪委我就不去了。世人都知道我与联合巡视组的关系,不过我不去会有人去的。
放心吧,有大把人不会让你何露姐受气的。再说,她何露是肯吃亏的主吗?”
夏铁嘿嘿一笑:“也是。露姐只有在政哥面前才乖得像只羊。”
黄政刚吞下一个小笼包,一听这话噎在喉咙里,赶紧灌了一口水,拍了拍胸口:
“铁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你玲姐、珑姐听到,恐有误会。”
夏林也瞪他:“刚表扬了你又胡说八道。”
夏铁一脸无辜:
“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你看露姐,一个府城何家大小姐,从隆海县开始到澄江省,对政哥都是唯命是从。
可对别人——那些澄江省里市里的大领导,她一个也不买账。还有……还有……”
他欲言又止,眼神闪躲。
黄政看出端倪,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趁这里没外人,有什么屁就放。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铁张了张嘴,脑海里浮现出何露闻着黄政睡过的被子时那副满足的表情,还有她警告他“这事保密,特别是你珑姐姐面前”时的眼神。
他打了个哆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么多。”他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把盒子一盖,“你俩慢慢吃,我还要回饭馆。”
说完,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夏林作势踢了一脚,但人已经跑远了。他收回脚,摇摇头:“这个铁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黄政笑着摆摆手:“别管他了。”
他吃了几口包子,喝了两杯茶,擦擦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林子,我今天就在市委办公。你利用司机的身份去打听两个人。”
夏林也放下包子,坐直身体:“政哥你说。”
黄政竖起一根手指:
“一是我昨晚说的尤刚秘书。他是黄井生身边的人,昨天黄井生去省城没带他,他可能心里有想法。
你摸摸他的底——最近跟谁接触,有没有什么异常。”
夏林点头:“明白。”
黄政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是巫郎郎。秘书处的,985毕业,因为得罪成志力被发配到秘书科养老。
这个人有原则,有脾气,可以观察一下。
你找机会接触那个叫何芸的小姑娘,她和巫郎郎关系好,从她那里了解情况,比直接找巫郎郎自然。”
夏林郑重地点头:“放心吧,政哥,我懂。”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
“政哥,东子天亮前发的短信说蛇王跟丢了,而且已确认周副局长与麻三、蛇王确实有关系。我怎么回复他们?”
黄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晨光穿过云层,在远处山影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叫他们跟好运输路线,不用急。”
他转过身:
“周建与蛇王见面没那么简单。
我昨晚一直在想,蛇王冒险来雾云,一定有重要的合作找周建。
还有一种可能——”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蛇王有自信,她在内地的身份足够保密,我们查不到是她。”
夏林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蛇王在国内可能有一个重要身份……”
黄政点点头:“这只是我的分析。我们面对的境外势力也不只是蛇王。”
他放下茶杯,看着夏林:
“行了,你去吧。等秦政委肖队过来,可能也是汇报昨晚的事。
军子说有一个女服务员可能是警方卧底,有可能是秦政派的。”
夏林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嗯,那我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政哥,包子给你留一盒在抽屉里,中午饿了吃。”
黄政笑了:“去吧。”
门轻轻关上。
(场景切换)
八点半,市纪委大楼。
何露带着何飞羽、陈兵、李健、林莫走进纪委大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几个人穿着便装,但步伐整齐,气势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何露亮出证件。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赶紧放行,还主动指路:
“巡视组的同志,三楼左转,信访室在那边。”
何露点点头,带着人上了楼。
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市纪委的几个干部,为首的正是纪委书记卞锋。
他五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
看到何露上来,他快步迎上,伸出手:
“何组长,欢迎欢迎。我是卞锋。”
何露和他握手:“卞书记客气了。我们来得早,打扰了。”
卞锋摇摇头:
“不打扰不打扰。省委早就通知了,我们一直在准备。
信访室的材料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调阅。”
他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们市纪委的信访工作一直很规范,群众的举报信、电话记录、来访登记,都分门别类存档。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何组长可能也知道,雾云的情况比较特殊。
有些举报信,查着查着就没下文了。不是我们不查,是……”
何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
“卞书记,我们先把材料调出来看看。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再麻烦您。”
卞锋点头,不再多言。
信访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年轻干部在整理材料。
桌上码着几摞档案盒,按年份排列,从1999年到2001年,整整齐齐。
何露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档案盒。她的手指轻轻滑过盒脊,停在其中一盒上,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封举报信,日期是1999年3月。举报人匿名,举报内容是某乡镇干部贪污扶贫款。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纪委的批注:“已转交xx镇纪委核实,未发现举报事实。”
何露把信放回去,又翻了几页。大多是类似的举报,批注也大同小异——“查无实据”、“已做了解”、“建议归档”。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飞羽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些批注,小声说:“露姐,这‘查无实据’也太多了吧?”
何露没说话,继续翻。翻到1998年的一盒时,她停住了。
这盒比其他的薄很多,只有寥寥几封信。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举报信,举报对象是光明区的一个村主任,内容涉及强占土地、殴打村民。批注只有两个字:“已查。”
没有结论,没有后续。
何露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场景切换)
九点,黄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秦政和肖尚武走进来。秦政穿着便装,但腰板挺得很直;肖尚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黄局。”两人打招呼。
黄政请他们坐下,亲自倒茶:“秦政委,肖队,坐。昨晚的事,说说吧。”
秦政和肖尚武对视一眼,秦政开口:“黄局,昨晚星时尚那边,我们的卧底发现了一些情况。”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周建副局长昨晚在星时尚三楼308包房,和麻三以及一个戴口罩的女人见了面。那个女人,麻三叫她‘蛇王’。”
黄政拿起照片看了看——画面有些模糊,是手机偷拍的,但能看清三个人的轮廓。
周建站在那女人面前,姿态恭敬;麻三坐在旁边,低着头。
“蛇王……”黄政放下照片,装着不知情,“红蛇组织的头领?”
秦政点头:“是。我们之前的情报显示,这个蛇王从不亲自出面。这次她冒险来雾云,肯定有重要的事。”
黄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们的卧底还发现了什么?”
肖尚武接话:“卧底说,那女人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怀疑蛇王在国内可能有合法身份。”
黄政心里一动——和杨健军说的一模一样。
“保护好那个卧底。”他说,“她的安全第一。”
秦政点头:“明白。”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秦政委,周建那边,先不动。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麻三那边,我的人已经在跟了。等摸清他们的运输路线,再收网。”
他走回办公桌前,看着秦政:
“还有一件事。市医院周老爷子的事,你安排人盯着。
黄井生去省城了,但他的人不会消停。”
秦政站起来:“是,黄局。我这就安排。”
两人告辞,走到门口,黄政又叫住肖尚武:“肖队,那个巫郎郎,你认识吗?”
肖尚武愣了一下:“市委秘书科的?听说过,挺有名的刺头,得罪了成主任被发配了。黄局怎么问起他?”
黄政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去吧。”
门关上。
黄政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滚过舌尖,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给杜珑发了一条信息:“小姨子,帮我查一个人。爱心孤儿院,在雾云市。”
信息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阳光明媚。
棋局已经布下,就看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