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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盯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蛇尾人——白鳞——也盯着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变过。石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石缝里漏下来几缕惨白的天光,照在它淡青色的鳞片上,泛着冷幽幽的光。

“试什么?”林晚又问了一遍。

白鳞没答,转向敖璃:“你跟她说过了?”

“没有。”敖璃说,“等你自己说。”

白鳞的竖瞳转了转,又落回林晚身上。

“你知道这谷地底下有什么吗?”

林晚摇头。

“有一条地脉。”白鳞说,“很细,很弱,但确实是活的。阿阮当年选这儿落脚,就是因为这条脉。她把那棵树点化,把灯笼挂上去,用它们稳住脉眼,让这地方能养人。”

它顿了顿,蛇尾轻轻摆了一下,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地脉是活的,活的就会变。阿阮在的时候,它能镇住。阿阮不在了,脉就慢慢开始……挪。”

“挪?”林晚没听懂。

“往西挪。”白鳞说,“西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它。吸得很慢,很稳,像人吸一根细签子上的糖稀,一点一点往嘴里嘬。”

林晚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山顶洼地里“尝”到的味道——那滩“秽”的核心,那股无边无际的、空洞的饥饿。

“那滩东西?”她问。

白鳞的竖瞳亮了亮。

“你见过?”

林晚点头。

“那你知道它是什么了。”白鳞说,“它现在吸的是人,是活物的情绪和愿力。等它吸够了,就会开始吸地脉。地脉一断,这谷地就废了。树会枯,灯笼会灭,人留不住,只能散。”

它说完,静静看着林晚,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话。

林晚沉默了很久。

“那跟试我的火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白鳞说,“那东西怕干净的东西,怕被记住,对吧?这些是你告诉敖璃的。”

林晚没否认。

“但这些都是‘治’,不是‘防’。”白鳞说,“等它成形了,你去治它,治完回来,人死了,脉伤了,树枯了。治好了又怎样?”

林晚没接话。

“你能防吗?”白鳞问,“你能在那东西成形之前,就把它烧干净吗?”

石室里很安静。敖璃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布条的左手。

那簇火在掌心深处安安静静地烧着,温热而平稳。

“我不知道。”她说。

“那现在知道。”白鳞说。

它抬起一只手——那手和人手一样,五根手指,指甲是淡青色的——指向石室深处一条更窄的裂隙。

“从这条缝钻进去,往西走。地下有脉,脉会带你找到那东西的‘根’。”它说,“找到根,烧了它。”

林晚看着那条黑黢黢的裂隙,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冷飕飕的风往外灌。

“我一个人?”

“一个人。”白鳞说,“你的火,别人帮不上忙。”

敖璃忽然开口:“她手没好透。”

白鳞看了她一眼:“没好透也得去。等它把脉吸走一半,她手好了也晚了。”

敖璃没再说话。

林晚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裂隙,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想起秀娘。秀娘说往后她往哪走,自己往哪走。但这条路,秀娘进不来。

她想起昭阳。昭阳抱着《诡胎录》整天念叨小桃姐姐,说残念还在,总会醒。但残念能指路,能画地图,能写几个字,能替她挡那滩东西吗?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天晚上冲进赵婶子产房时,什么都没想。

“人在跟前,不能跑。”

秀娘说的。

林晚吸了口气,把那簇火的温热往掌心压了压。

“去多久?”她问。

白鳞的竖瞳眯了眯:“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三天。可能回不来。”

“回不来怎么办?”

“回不来,就回不来。”白鳞说,“你死了,那东西继续吸它的脉。等它吸够了,成形了,谷地里的人再慢慢被它吃。没区别。”

林晚看着它,忽然问:“你是谁?”

白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声沙沙的,像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我是被封在这儿的。”它说,“阿阮封的。封了很多年。她封我的时候说,将来会有一个人来,如果那人愿意替我解封,我就得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护这谷地三年。”白鳞说,“护树,护灯笼,护住在里面的人。”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让我去烧那东西的根,是为了给你自己解封?”

白鳞的竖瞳闪了闪。

“对。”它说,“但你不去,根也会继续长,人也会继续死。你自己选。”

林晚没再问。

她转过身,走向那条裂隙。

敖璃在身后叫住她:“林晚。”

林晚回头。

敖璃看着她,那张一直冷着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痕。像石像被风吹久了,表面开始剥落。

“那东西的根,”她顿了顿,“可能不止一个。”

林晚点点头。

“知道了。”

她钻进裂隙。

裂隙很窄,窄得她得侧着身子往里挤。石壁冰凉粗糙,刮得她胳膊生疼。脚下是湿滑的苔藓,踩一步滑半步,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不敢停。停了,那股冷飕飕的风就一个劲儿往领口里灌,像无数根冰做的针,扎得她脖子和后背发麻。

走了不知多久,裂隙渐渐宽了。从只能侧身挤,到能正着走,到能伸开手臂。空气也变了,那股冷飕飕的风没了,换成一种更沉的、闷闷的潮气,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脚下的石壁变成了泥土。松软的,踩上去陷脚,像走在刚翻过的庄稼地里。

林晚放慢脚步,把左手抬起来,隔着布条感应周围。

那簇火在掌心跳得很稳。没预警,没躁动,就是安安静静地烧着。这说明附近暂时没危险。

但远处呢?

她把感知往更深处延伸。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土,潮的,沉的,带着腐殖质发酵的微酸。然后是石头,大块的,埋在土里,又冷又硬。再然后是……

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味道”。

像在很远的山那边,有人点了根香。香味很细,很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确实是香的。不是檀香,不是艾草香,是种更干净的、更清凉的香,像雪后松林里的风。

林晚加快脚步。

越往前走,那股香味越明显。但同时,另一种味道也开始浮现出来——

腥的。黏的。贪婪的。

和在洼地里“尝”到的那滩东西一模一样。

它在这附近。离得不远。

林晚把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踮着脚尖走。周围越来越暗,头顶看不见任何光,只有左手那簇火透过布条,发出一点微弱的温热——不是照亮,是她自己能感觉到。

脚下忽然一空。

她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整只脚陷了进去。

林晚猛地抽回脚,低头去看。

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她只能用手去摸——

黏的。凉的。有弹性。像踩进一块刚宰完还冒着热气的肉里。

她心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那片“地面”忽然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动,是像有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整片土都跟着起伏,拱起来,又塌下去。拱起来的地方裂开一道道缝,缝里往外渗出黏稠的、黑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林晚想跑,但腿迈不动。不是吓软了,是脚下的土变得像浆糊,黏得她拔不出脚。

她低头看左手。

那簇火在狂跳。

不是预警的那种刺痛,是更猛烈的、几乎要把掌心撑裂的灼烧。像火在喊她:烧!烧!烧!

林晚一咬牙,把左手往下一按——按进那片黏稠的、蠕动的“地面”。

布条瞬间被浸透。火隔着布条烧起来,烧得那些黏稠的东西滋滋作响,冒出焦臭的白烟。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疼。

林晚趁这机会,拼命把脚从黏土里拔出来,踉跄着往后退。

退了十几步,退到一块硬的、没被污染的地面上,她才停下来喘气。

左手还在烧,布条已经焦了半边,露出底下血痂覆盖的掌心。那簇火在皮肉里跳动,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

但她没时间管这些。

因为前面那片“地面”彻底活了。

整片土都翻了起来,像一张被掀起的巨大的皮。皮底下是空的,空的深处,盘着一团巨大无比的东西——

那是根吗?

林晚看不清。太黑了。她只能“尝”。

尝到的味道让她头皮发麻。

贪婪。那是贪婪。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贪婪。贪婪到已经不是想吃东西,是想“占有”一切存在的东西。土,水,空气,命,脉,光,暗……只要能占的,它都要。

而在那贪婪的核心,有一点极淡的、清凉的香味,正在被贪婪一点一点“嘬”进去。

是地脉。

白鳞说的那条地脉,正被这东西嘬着。

林晚站在那儿,左手烧得发烫,脑子里却出奇的冷静。

她想起白鳞说的话:“找到根,烧了它。”

这就是根。

怎么烧?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簇火还在烧,但只是烧在她的掌心里,烧在她皮肉里,烧不出手去。洼地里那次,火是自己烧出去的,不是她控制的。现在呢?

她试着把火往外“推”。

火烧得更旺了,烫得她整条小臂都在抖,但就是出不去。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急得团团转,就是撞不开门。

为什么?

是因为她怕?

林晚盯着前面那团巨大的黑暗,盯着那股翻涌的、令人作呕的贪婪,问自己:我怕吗?

怕。当然怕。

但那天晚上冲进赵婶子产房的时候,她也怕。怕得要死。腿抖得站不住,手抖得握不紧剪刀。

可她进去了。

进去了,火就烧起来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那片“地面”又开始蠕动,黏稠的黑红液体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背,淹过她的脚踝,淹过她的小腿。凉的,黏的,腥的,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她的皮肤。

左手还在烧,烧得滚烫。但火还是出不去。

她不停。

再走一步。

液体淹过膝盖。

再走一步。

淹过大腿。

再走一步。

淹过腰。

那股贪婪的味道已经浓得让人想吐。黑暗里,那团巨大的东西似乎在“看”她,用无数只不存在的眼睛,从各个角度盯着她。

林晚停下脚步,站在齐腰深的黏稠液体里。

左手举在眼前,隔着焦黑的布条,那簇火在疯狂跳动。

她忽然想起昭阳的话。

“小桃姐姐说,稳婆要认的东西多,不能全靠眼睛。有时候摸比看准,闻比摸准。”

她不能用眼睛看,但她能“尝”。

她闭上眼睛。

把那簇火的温热,从掌心往全身扩散。让它在血管里流,在骨头里走,在每一寸皮肉里烧。然后——

把烧着了的自己,往那团贪婪的黑暗里,“推”。

不是推火。

是推自己。

脚下那股黏稠的液体忽然沸腾了。

不是热,是“活”。像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炸开,把那些贪婪的、冰冷的、腥臭的东西,全部搅动起来,撕扯起来,互相吞噬起来。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叫声,是某种更原始的、从存在本身发出的震颤。

林晚睁开眼。

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它正在烧。

烧得通体透亮,像一块烧红的炭,把周围的黑暗都逼退了三分。

而顺着这只手,她“看见”了一条线。

极细,极淡,像蛛丝,像发丝,从她掌心往外延伸,一直伸进那团贪婪的黑暗深处,伸到那个正在被“嘬”的、清凉的香味那里。

那是地脉。

那是她的火和地脉之间,被点燃的“连接”。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那根丝线,把全身的力气,全部的火,全部推了过去。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闷响。

然后——

光。

不是她手里的光。是从地脉深处涌出来的、乳白色的、清凉的光。光顺着那根被点燃的丝线往回冲,冲进她掌心,冲上她手臂,冲进她胸口,冲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跌进那滩正在沸腾的黏稠液体里。

液体在尖叫。

不是声音,是味道在尖叫。贪婪的味道被乳白色的光撕裂、焚烧、吞噬。那些黏稠的黑红液体像雪遇到火,迅速融化、蒸发、消散。

林晚躺在只剩薄薄一层的液体里,大口喘气。

左手举在空中,掌心那道疤裂开了,血痂底下露出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肉里,那簇火还在烧。

但烧得不一样了。

以前是热的,烫的,像炉子里的炭。

现在是温的,活的,像一个人睡着后的心跳。

她躺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液体彻底消散,久到黑暗重新聚拢,久到那股贪婪的味道只剩一丝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尾音。

然后她爬起来,用那只换了新火的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裂隙还在。窄得只能侧身挤。

她挤进去,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透出光来。

不是天光,是石室里那种惨白的、从石缝漏下来的光。

她挤出去,跌在石室的地上,大口喘气。

敖璃还在。白鳞还在。

白鳞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烧了?”

林晚点头。

白鳞沉默了很久。然后,它那条盘着的蛇尾,开始慢慢松开,伸直。

石室四壁那些模糊的纹路,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

白鳞站起来——真正地站起来,用那条蛇尾撑着身体,像人用腿走路一样。

它走到林晚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三年。”它说,“我护这谷地三年。”

林晚躺在地上,仰着脸看它。

“你是为了解封才让我去的。”她说。

白鳞的竖瞳闪了闪。

“对。”它说,“但你烧了。烧成了。”

它顿了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那种似笑非笑不一样。

“那个叫阿阮的,当年封我的时候说,将来会有人来,那人愿意替我解封,我就得替她做一件事。”

“你说过了。”

“她没说让我做什么。”白鳞说,“她说,到那时候,我自己会知道。”

它低下头,看着林晚掌心里那簇还在烧的火。

“我现在知道了。”

它转身,走向石室出口。走到洞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睡你的。”它说,“外面的事,我来。”

然后它滑出去,消失在洞口的光里。

林晚躺在地上,盯着石室顶部那些裂缝。

左手掌心那簇火,安安静静地烧着,温热而平稳,像一个人睡着后的心跳。

敖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烧成了。”她说。

林晚“嗯”了一声。

敖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阿阮当年封它的时候,我还在旁边。”

林晚转过头看她。

敖璃没看她,盯着石壁。

“它那时候快死了。被自己的族人追杀的,逃到这儿,只剩半条命。阿阮救它,封它,说等将来。”

她顿了顿。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等什么。现在知道了。”

林晚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听着石室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谷地里的声音。

心跳灯笼的搏动。

白树的叶子被风吹响。

还有白鳞滑过地面时,鳞片摩擦泥土的沙沙声。

林晚闭上眼。

左手那簇火,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