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除了日常同城快送之后,便彻底尽起了一个“狗腿子”的本分。
镖局里面,学徒刚进门的时候,和杂役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了同城快送之外,还有很多杂事,比如扫院子、挑水、搬货、擦兵器、清理马厩、整理仓库,甚至镖师们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有人负责清洗。
而这些活,自然轮不到正式镖师去做。
徐泽很快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除此之外,他对鲍琉还格外上心。
凡是鲍琉有求,他必应,就相当于他的半个奴仆。
“徐泽,去给我打盆水。”
“好嘞!”
“徐泽,昨天那双护腕呢?”
“我马上给您找!”
“徐泽,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肉,给我顺点,别被人发现了。”
“鲍哥,我这就去!”
“徐泽,说真的,你这人挺上道,对了,我让你给王庆的马喂泻药,你办妥了么?”
“鲍哥,你放心。”
鲍琉一句话,徐泽便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怕是大冬天,他也能抱着水桶给鲍琉烧热水。
有时候鲍琉练功出了汗,徐泽便主动递毛巾;鲍琉口渴,他便端茶;鲍琉练完功饿了,他便去厨房弄些吃食。
时间一长,镖局里的杂役,甚至开始打趣。
“鲍琉,你这小师弟不错啊,跟了你没个半年,倒是越来越像你的贴身小厮了。”
鲍琉听到这话,也只是咧嘴一笑。
“有的人就需要调教,这就是奴性,他自己愿意跟着我,我还能赶他不成?”
说着,还故意拍了拍徐泽的肩膀。
徐泽则装作没听懂,挺起了胸膛说道:“能给鲍哥跑腿,是我的福气,你们可没这个福气。”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只有徐泽自己知道,他笑得越开心,心里就越冷静。
他不是不想对付鲍琉。
恰恰相反。
从第一天被鲍琉羞辱开始,他心里便已经记住了这个人。
只是徐泽没有急着报复,因为自己现在没有资格。
这里不是宜春楼。
宜春楼里,他是徐艺莲的儿子,王妈子、婧春、桂泉等人多少都会护着他。
可到了护玉镖局,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从宜春楼出来的贱籍少年。
鲍琉若是打他一顿,别人只会说是师兄教训师弟。
他若是还手,反而可能成为不懂规矩的人,日后树敌颇多,有时候,当你打不过敌人的时候,加入敌人也是一种方式。
但是,徐泽可没那么简单,他迟早要报复的,现在,他选择了忍让。
这段时间,镖局里的镖师王庆,给他们这些学徒上了一堂简单的炼体课。
那一天,天刚蒙蒙亮。
王庆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低阶学徒。
“今天,我教你们一些炼体之法。”
徐泽顿时来了精神,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在他的想象里,镖局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江湖人的聚集地!
这里的人应该一个个飞檐走壁,隔着十丈远便能一拳打碎石头。
最好再教他一门绝世轻功。
脚下一点,整个人便能腾空而起。
若是有一把宝剑,那就更好了。
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徐泽甚至已经幻想过自己将来闯荡江湖时的模样,也期待着王庆传授什么武功秘籍。
没想到,王庆开口第一句话便让他有些失望。
“站桩。”
“先站一个时辰。”
徐泽愣住。
“啊?”
王庆瞥了他一眼。
“怎么?”
“站不了?”
“能!”
徐泽立刻闭嘴,跟着其他四人一起站桩。
随后,便是马步。
再然后,是最简单的正拳。
最后是扫腿。
动作一个比一个基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也没有什么内力外放。
更没有一拳碎石、一脚踏地的场面。
王庆甚至没有教他们什么真正的武功,只是不断纠正他们的姿势。
“腰沉下来。”
“腿不要晃。”
“拳头不要乱。”
“肩膀放松。”
“腰马合一!”
“记住,腰马合一,这个力才能翻倍。”
王庆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动作看起来极其简单,可当拳头落下的时候,都有劲风扫过。
“不管是挥拳还是扫腿,都要学会用腰的力量。”
“人的力量,不只是手臂。”
“肩、腰、腿,必须连成一体。”
“什么时候你们能够真正掌控腰的力量,才算有资格去炼武。”
王庆说得十分直白,没有夸大,也没有故弄玄虚。
可徐泽听完,却颇为失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进入镖局,就是正式踏进江湖。
可如今看来……
自己每天还是挑水、搬货、扫院子。
如今练武,又是站桩、马步、出拳。
这和他想象中的江湖,差得也太远了。
徐泽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边的刘绍却看得十分透彻。
“你小子,别白日做梦了,这些套路,套话,这些镖师对我们重复了好几年多。”
徐泽看了他一眼。
刘绍撇嘴。
“练武很苦的,很枯燥的。”
“而且,你这学徒刚进门,镖师凭什么把真正的本事教给你?”
“那些东西可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谁会平白无故把自己的本事交出来?”
刘绍低声说着,还看了一眼王庆。
“我们就老老实实干几年苦活。”
“说不定哪天熬出头了,才有资格学真正的东西,之前就有两个学徒撑不住,就干了一年苦活逃回去了。”
一旁的鲍琉听到刘绍的非议,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些简单招式,我小时候在街头看卖艺的,都比王镖师教得花哨。”
而这时候,王庆镖师出现在鲍琉身后。
“你小子,挺有能耐啊,要不,今天你陪我练练?”王庆说道。
鲍琉一个哆嗦,连忙打退堂鼓,但是,后面还是被王庆蹂躏了一番。
“少在背后嚼舌根,多练拳腿,多站桩,戒骄戒躁!”王庆教训道。
只是这个教训,徐泽等人听进去了,但是鲍琉,则是在心中对王庆的怨恨多了一分。
鲍琉是这些学徒中最厉害的,这段时日,徐泽整日跟在鲍琉身后。
所以,哪怕鲍琉败给王庆,他也不觉得鲍琉羸弱,而是王庆太强了。
他是见过鲍琉真正炼体的模样。
每天清晨,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鲍琉已经从林姣姣的被窝钻出来,开始练功。
扎马步。
练拳。
踢腿。
负重。
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打湿衣襟。
有时候练到双腿发抖,鲍琉也不会停。
甚至偶尔,他还会去找局座陈岩指点一二。
据说这个镖局的老大,大镖师陈岩,是他的远房舅舅。
每次鲍琉进去之后,房门便会关起来。
里面究竟教了什么,镖局内没有人知道。
但每一次鲍琉出来,徐泽都能发现他的气息有所变化。
更加沉稳,更加凝练。
甚至偶尔经过院子时,鲍琉随手一拳打在木桩上,都能将那根粗大的木桩震得嗡嗡作响。
徐泽曾经远远看过一次。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如果真的打起来。
别说一个徐泽。
就算十个徐泽一起扑上去,恐怕也未必能近鲍琉的身。
这让徐泽心中既懊恼,又兴奋。
懊恼,是因为自己现在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兴奋,却是因为……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观察的人。
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
而且,这段时日,他从刘绍口中得知,鲍琉可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大镖师的人,因为他有灵根,能感应天地灵气。
徐泽尝试了很久,根本无法感应,正如刘绍所言,自己没有这个命。
但是,成为一个武艺高手,他还是有希望。
从那以后,每当鲍琉炼体,徐泽都会主动凑过去。
“鲍哥,喝水。”
“鲍哥,擦擦汗。”
“鲍哥,我给你弄了两个果子。”
“鲍哥,你这拳法越来越厉害了。”
“鲍哥,你累了么?我给你捏捏腿。”
一句句奉承话,张口就来。
鲍琉听得十分舒服。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这小子虽然出身低了一些,但是确实挺懂事。
可他不知道。
徐泽真正想做的,从来不是伺候他。
而是观察他。
鲍琉抬手的时候,徐泽便看他的肩膀。
鲍琉出拳的时候,徐泽便盯他的腰。
鲍琉扫腿的时候,徐泽便看他的脚步。
甚至连鲍琉呼吸的节奏,他都在默默记忆。
回到自己的床铺之后,徐泽便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一拳。
两拳。
三拳。
鲍琉的动作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演练。
哪里发力。
哪里收力。
什么时候腰动。
什么时候腿跟。
什么时候肩膀带动手臂。
一点点拆开。
一点点推演。
徐泽从小便有一个别人不具备的优势,特别擅长模仿。
宜春楼里那些吹拉弹唱的本事,别人要学很久,他却能听上几遍,便慢慢摸出门道,他从小便习惯观察别人。
别人怎么弹。
怎么唱。
怎么笑。
怎么说话。
怎么讨好客人。
他都会记。
如今到了镖局,这个本事终于有了另外的用处。
而随着观察越来越多。
徐泽渐渐发现,自己对于鲍琉的感觉正在发生变化。
最开始,他只觉得鲍琉是一个欺负自己的恶人。
后来,他觉得鲍琉是一个难得的“磨刀石”。
他暂时不急着报复。
甚至连之前被抢走的银子,他也抛之脑后。
因为徐泽隐隐觉得。
若自己能够把鲍琉的炼体路数摸透一些,将来对自己必然大有好处,说不定以鲍琉为基础,到时候揣摩其他镖师的武术路子就简单的多。
更重要的是,徐泽终于开始意识到,所谓江湖,并不是茶楼说书人口中的那般简单。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得来的。
更不是学一招剑法,便能天下无敌。
而是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把最简单的动作练到极致。
想到这里,徐泽看向远处正在练拳的鲍琉。
他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最初的厌恶。
反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鲍琉自然不知道,自己每日习以为常的炼体动作,已经被一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悄悄记在了心里。
更不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徐泽对他的态度,已经从单纯的记恨,变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那不是服从。也不是崇拜。
而是模仿,较量,吸收,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