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族祖地。
永恒奇点深处。
一道盘坐了漫长岁月的身影,缓缓睁开双眼。
姜神道。
姜族始祖。
其身周,一道道古老光纹流转,承载着这个横贯万古的第一仙族,最为深厚的根基。
此刻,那些光纹,都在轻轻震动。
姜神道目光沉凝。
望向了魔界所在的方向。
早在此前,苍梧大界之中,姜夜模仿石霄秘术,显出未来身的时候,他便已经有所感应。
那时,仅仅一缕气息,便让他从沉寂之中醒来。
他沿着姜族血脉,感知到了那个年轻后辈。
也感知到了,站在其身后,那道尚未完全显现的轮廓。
太过遥远。
太过浩瀚。
可那份气息之中,分明有姜族的痕迹。
姜神道曾长久地凝视。
心中,也曾生出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测。
如今,那个猜测,终于得到了回应。
永恒奇点之中,一缕光明缓缓浮现。
那缕光,沿着姜夜与姜族之间的联系,落入此地。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完整无缺、横贯过去与未来的大道气息。
姜神道静静看着。
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出了其中的永恒。
也看出了,那份道意之中,属于姜夜的痕迹。
这个后辈,已经走到了自己未能走到的地方。
走得如此之远。
远到足以将姜族漫长岁月以来,所能仰望的最高处,再向上推开一重无尽天地。
姜神道的眼底,渐渐浮现出欣慰。
随后,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姜族传承万古。
一代代族人,在这片故土上生长。
有强盛之时。
也有无数外人从未见过的艰难。
他留下根基。
后来者守住根基。
再后来的人,沿着先辈的道路,继续向前。
如今,终于有人,将这条路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姜神道缓缓站起。
永恒奇点内,一座座古老石殿随之亮起。
沉睡于此的姜族前辈,都在那股光明之中,有了感应。
有人睁眼。
有人抬头。
一道道目光,越过祖地,望向遥远的魔界。
姜神道那张沉静了无数岁月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先是很淡。
随后,越来越深。
他看着那片横贯诸天、照彻无尽寰宇的光明,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我姜族,成了!”
姜神道的声音,在永恒奇点之中缓缓回荡。
一座座古老石殿内,刚刚苏醒的姜族前辈,皆望向了魔界。
有人仍在凝神感应,有人已然察觉到了什么,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能够让始祖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那股沿着血脉而来的光明,还在向更深处流淌。
它穿过石殿,落在那些封存了无数岁月的道躯之上,一些早已干涸的本源,竟在接触光明之后,重新有了回应。
一位只剩下残缺神魂的老祖,缓缓抬起了手。
他已经很久,未曾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始祖,这道光…”
姜神道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那缕光明,目光愈发柔和,仿佛看见了一个走过漫长风雨,终于知道回头的孩子。
片刻之后,他轻轻点头。
“是小夜。”
……
魔墟世界。
太初神荒塔内,最后一缕属于石霄的气息,已经散尽。
姜夜站在原处,低头看着掌心。
那些方才还在疯狂涌入的记忆,此刻已然沉入神魂。
数万纪元的参悟、征战与生死,都成了他真实拥有的一部分。
他能够看见无数过去,也能望见遥远未来。
那些曾经足以让他倾尽一切的关隘,如今只需抬眼,便已看得通透。
“该还回去了。”
姜夜走出塔门,原本隔绝内外的禁制自行展开,一条光明铺成的道路,落在他脚下。
寂天魔帝早已停下交锋,站在外面等候。
看到姜夜的刹那,他的神色明显变了。
先前隔着塔身,只能感受到一股无法揣度的气息。
此刻真正面对,他才发现,自己竟连姜夜的大道边界,都无法触及。
仿佛一切能够探寻的方向,最终都会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寂天魔帝沉默片刻,缓缓拱手。
“小夜…不,道祖。”
就在之前,姜夜还是需要他牵制强敌的后辈。
可仅仅转眼,这个后辈,便已站到了一切之上。
姜夜看着他,轻轻颔首。
“此战,辛苦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一缕光明落入寂天魔帝体内。
那些过往岁月尚未平复的伤势迅速消失,连此前大战留下的道伤,也在这一刻被重新梳理。
寂天魔帝心神一震。
那缕光明之中,留着一段完整的参悟。
正是他在自己的道上,困了很久的一处关隘。
姜夜随手,便替他打开了。
寂天魔帝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分敬意。
姜夜却已望向远处,目光掠过魔墟世界那些残破的地域。
“灾厄已尽。”
“本神子也该回去了。”
……
姜族祖地,这一日早已无法平静。
那股从魔界传来的气息,沿着血脉,落入每一个族人心中。
有些修为尚浅的年轻人,只觉得胸膛深处莫名发热。
更多的长辈,却已经察觉到了那份力量的来处。
是姜夜。
消息从祖地深处传出,起初,许多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后,一座座封存的石殿打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前辈走出,所有人这才知道,真的发生了大事。
可在那份震动之外,仍有不少人在问同一件事。
“神子可平安?”
一位正在整理丹药的长老,听见消息时,手指停了停。
他面前还摆着几只玉匣,里面封存的灵药,是此前特意为姜夜备下的。
“平安。”
来报信的族人声音发颤,脸上却满是喜色。
“老祖说,神子已经回来了。”
长老缓缓放下玉匣。那一口始终悬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回来就好。”
至于究竟突破到了什么境界,他一时间,反倒没有再问。
祖地之外,一点光明缓缓落下。
姜夜从中走出。
金发垂于肩后,龙纹黑袍随风轻动。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尽数收敛,远远看去,仍是族人们熟悉的那个年轻神子。
可在他的身影显现时,祖地之中的所有古老禁制,都自行亮起。
一座座山峰之上,道纹接连展开。
故土深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本源,沿着他的脚步,缓缓流转。
最先迎来的,是姜尚天。
望着姜夜,竟罕见地没有立即开口。
姜夜笑着行了一礼。
“远祖。”
姜尚天看着这一礼,嘴角微微动了动。
如今诸界之中,还有谁能受姜夜一礼?
可姜夜行得自然,神色也与从前一般,仿佛自己只是刚从外面回来,照常见到了一位长辈。
姜尚天心中,那一点因境界变化而生出的生疏,忽然便散了。
他伸手,拍了拍姜夜的肩。
“回来便好。”
“你方才闹出的动静,可把族里这些老家伙,全都惊醒了。”
说到这里,他又仔细看了姜夜一眼,忍不住摇头。
“老夫还觉得你这些年走得太快,有些关隘,最好多磨一磨。”
“如今看来,是老夫眼界窄了。”
姜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多磨一磨。
他确实磨过了。
数万纪元,足够将一切尚未成熟的东西,磨得无比清楚。
姜夜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远祖的话,我一直记着。”
姜尚天笑了起来。
“行,记着便好。”
“往后老夫出去,倒是能多说一句,终焉极光道祖,当年也曾由老夫护过道。”
“这份名头,可比老夫自己修成什么境界,都要响亮。”
姜夜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向姜尚天身后那些正在赶来的族人。
有熟悉的长辈。有常年随他出行的族人。还有些年纪尚小的孩子,被各自长辈拉着,站在稍远处,偷偷望他。
太多张面容。
他都见过。
也曾在另一条漫长岁月之中,一次次看着他们离去。
姜夜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姜尚天也察觉出了异样。
“小夜?”
姜夜回过神,轻轻摇头。
“无事。”
随后,他伸手,接过一位长辈递来的玉匣。
那里面的灵药,如今对他,已经没有多少用处。可他接得很稳,也没有让对方收回去。
“劳烦您了。”
那位长辈怔了一下,随后笑着摆手。
“回来就好,族里这些东西,本就是给你们留着的。”
熟悉的话,落入耳中。
姜夜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将玉匣收好。
这一次,那只将东西递给他的手,仍然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