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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去的道儿比想的还难走。塌陷的公路像被巨人揉烂的纸,裂缝里钻出野草,开着些叫不上名的黄花。林宇拄着那根铁管当拐,走一段就得找个石墩子坐下喘口气。新长的皮肉叫日头晒得发红,痒梭梭的,像有蚂蚁在爬。

晌午头,他在个废收费站边上歇脚。收费站的破窗框上还挂着半截塑料帘子,哗啦啦响。有只野猫哧溜从里头钻出来,叼着半拉营养膏的包装袋。远处有伙人在拆辆大货车,叮叮咣咣的动静惊起草丛里的麻雀。

往东去?有个满脸油污的汉子从车底探出头,前头三里地有条河,水还成。

林宇点点头,从包袱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土豆。那汉子盯着他右胳膊上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是St-07。林宇慢悠悠撕着土豆皮,现在不算啥秘密了。

汉子猛一拍油污的脑门:你就是那个...怪不得眼熟。他指指卡车驾驶室,我们要在河边整个小集市。来搭把手?管饭。

林宇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起身时,铁管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一声。

越往东走,人建的物事越减少。原先笔直的高速渐渐成了土路,道旁开始冒出歪歪扭扭的菜畦。有个老太太正在给番茄苗浇水,看见林宇,颤巍巍递来个青果子。

尝尝,漏风的嘴说话含混,自家种的。

番茄酸得人直眯眼,林宇却嚼出了久违的活气。老太太往东指划:再走两日能见着海。我儿前年去过,说水蓝得晃眼。

日头西沉时,他在个废农机站过夜。屋顶漏着几个窟窿,星光斜斜地照进来,映亮墙角堆的生锈零件。有只壁虎在断墙上逮蚊子,尾巴快得似道影子。

半夜落了雨,林宇缩在还算完好的工具箱后头。雨点子从破洞滴答下来,在水泥地上聚成小水洼。他想起爹日记里的话:再微末的活物,总是头一个嗅见春信儿。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有群鸟扑棱棱掠过废墟。林宇收拾行囊时,发觉右臂的金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就剩肘关节处还留着几点金斑,像不小心蹭上的金粉。

正午他到了汉子说的那条河。水不算清亮,但确实有人在岸边打水。几个光腚娃娃在浅滩扑腾,溅起的水花在日头下亮闪闪的。

对岸有新垦的菜地,绿生生的秧苗排得歪七扭八。更远处,隐隐约约能望见粼粼波光——兴许那就是海了。

林宇在河边洗净铁管上的泥垢。水流过指缝,凉丝丝的。有片枯叶打着旋儿漂过,叶脉的纹路像极了他臂上曾经遍布的金网。

他在河边坐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抹金光掠过水面时,他听见极远处传来的、闷雷似的潮声。

起身时,铁管在卵石滩上敲出清脆的响动。东边的天空正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明儿这时候,兴许真能走到海边。

他最后望了眼西边——那些曾经戳破天的楼宇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像快醒透的噩梦。而东边的潮声正一声声往耳朵里钻,如同大地稳当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