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洛阳,繁华帝都,近日笼罩着一层诡异又死寂的恐慌。
京中出了一桩无人敢报官、无人敢声张的天大怪事。
自三日前起,一夜之间,大启朝堂近乎半数官员府邸悉数失窃。
上至位极人臣的当朝国相,下至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小官,无一幸免。
可这伙窃贼行径古怪至极,颠覆常理。
满堂金银珠宝、良田契书、珍稀古玩、书房墨宝分文未动,唯独将各家隐秘珍藏、用来祭祀阴灵、豢养蛊虫、连通滑族余孽的黑疙瘩和尚,搜刮得一干二净。
这些黑物是众人勾结前朝、暗行邪术的铁证,是埋在府邸深处、见不得光的祸根。
如今把柄尽失,尽数落入未知人手,满朝涉事官员人人心惊肉跳,有苦难言,纵使府邸遭窃、罪证失窃,也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半点不敢张扬。
人心惶惶,流言暗涌。
接连三夜,深宵漏断,皇城内外寂静无人。
一批又一批身着便服、藏头露尾的文武官员,摒弃所有体面尊严,搬着木梯、蹑手蹑脚,趁着巡城禁军换岗间隙,偷偷攀爬相国府高墙,分批潜入府邸密室密谈。
偌大相国府夜夜灯火不熄,书房压抑得如同囚笼,挤满了焦头烂额、神色仓惶的朝臣。
最先赶来的是一众中层侍郎,个个眼底青黑、满面焦虑,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满是惴惴不安的揣测:
“相爷,此事绝非寻常盗案!贼人精准锁定阴灵黑石,熟知我等隐秘,绝非市井毛贼可为!属下思来想去,唯有一人有此能力、有此权柄!”
“怕是陛下的贴身护卫暗营所为!圣上暗中派人收走所有阴灵诡物、私祭神像,怕是早已洞悉我等私下勾结滑族、暗行祭祀之事!”
一人攥紧掌心,声音发颤,道出众人最恐惧的猜想:“陛下定是打算集齐所有罪证,择日当众鞭笞阴灵、昭示朝堂,逼得我等群臣当众端正立场,肃清余孽!这是圣上不动声色的敲山震虎!”
紧随其后抵达的地方藩官,早已被连日的惊惧熬得心神俱疲,连连摇头,语气颓败又惶恐:
“若真是圣意,我等反倒踏实。君要臣死,臣尚可领罪,有章法可循!可如今无声无息、不抓不罚,只收尽所有人的把柄!如今我等命脉尽数拿捏在未知之人手中,日后生死荣辱,皆由他人拿捏,这才是最诛心的算计!”
最后赶来的几位元老老臣,历经数朝,心思最深,沉吟良久,缓缓提出质疑,一语戳破迷雾:
“未必是陛下手笔。圣上素来性情温软,常年一副不谙权谋、纯良无害的模样,对后宫之事、朝堂暗流向来看似懵懂无知。”
密室之内,众人目光齐齐落向端坐主位的国相。
这位年逾七旬、执掌朝堂文脉、日日入宫教导太子国学的当朝国相,已是三夜不眠不休,彻底心力交瘁。
这三日来,夜夜有这群贪生怕死的官员深夜登门聒噪不休,扰得他彻夜难眠、不得安歇。
可白日里,他依旧要强装从容,入宫为太子讲学,一言一行一丝不苟,半点纰漏不敢出,日日紧绷心神,几近透支。
他死死扣着桌沿,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猜忌,心底反复推演所有可能。
是那个看似温润无害、不问权谋的圣上?
世人皆赞陛下仁厚纯善,可他深耕朝野数十年,深知帝王最会伪装。
可若真是圣上布局……他坐拥后宫近二十年,皇后私通外族、孕育异族私女,偌大一顶绿帽子戴了整整二十年,被全员蒙骗,从头到尾懵懂无知,连后宫最浅显的秘事都看不破,又怎会察觉他们这群老臣深埋数十年、隐秘至极的阴灵祭祀、前朝布局?
绝无道理!
排除帝王,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影骤然闯入脑海,国相眸光骤厉,咬牙切齿,满心惊疑:
池鱼!
一定是那个诡计多端、心思剔透的池鱼!
可转念一想,他又满心困惑、百思不解.
那小子明明远赴西域边关,追随曾国郎追查旧案,远在千里之外的荒漠边关,如何能隔空搅动洛阳朝堂,布下这般惊天大局?
“到底是谁……究竟是谁在暗处算计老夫!”
国相心底疯狂抓狂,翻来覆去,始终摸不透半分破绽。
满室朝臣面面相觑,无人能答,人人心底皆是无边寒意。
几番密议无果,所有人带着满心惶恐悄然散去。
夜深露重,月华冷寂。
国相独坐空荡的书房,躁火焚心,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群臣无解、猜不透幕后之人,那便由他亲自去查。
他褪去华贵朝服,换上一身利落夜行黑衣,效仿那些深夜翻墙的臣子,亲自搬来木梯,趁着深宫夜色沉沉、宫人防备松懈,屏住呼吸,指尖扣住冰冷墙砖,动作娴熟又隐秘,一点点爬上了皇后寝宫的后墙。‘
年迈身躯悬在青砖之上,尚未翻身落地,墙下骤然掠出数道黑衣暗卫。
无声无息,铁锁扣肩,刃映寒芒,不过瞬息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国相便被当场制服、稳稳缴获。
一众暗卫面无表情,押着人,径直送入寝宫后院,垂首肃立,静待皇后发落。
内暖意融融,方才皇后费尽心神,将身世破碎、心神恍惚的公主悄悄安置在僻静偏殿,温言安抚妥当,心头正憋着满腹烦躁。
转头便看见被押入后院、形如窃贼的亲生生父,顿时又气又笑,怒火直窜心头。
在她眼底,此人着实荒唐可笑。
半生苟合纠葛,暗中筹谋数十年,如今一把年纪,竟莽撞至此,大半夜翻墙闯后宫,真当她悉心培养、遍布宫闱的暗卫,都是形同虚设的酒囊饭袋!
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竟敢攀爬本宫的宫墙!”
国相被暗卫禁锢,动弹不得,狼狈至极,却半点无心顾及体面,满心皆是连日积压的惶恐与焦灼,急急辩解:
“我这不是找你有天大的急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急事?”皇后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字字疏离,“何等急事,能让堂堂一国之相,自降身份,学市井宵小翻墙探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