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印或许藏在这条时光长河的最深处，藏得比四座城都要深。
顾平盯着那团灰蒙的光，盯了很久。
四座城是这条河上的四个渡口，小印，恐怕是这条河的河心。
渡口一个都没漏，河心，却还压在最底下，压着那四座沉城，彼此隔绝了千万年的枷锁。
想取印，还得下到河的最深处。
顾平望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河水，望了很久。
那河心，离船底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顾平没有再往下想。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神羽舟。
舟上，已经站满了人。
西城的天骄，东城的天骄，还有满城他一路收拢来的人，黑压压地立在甲板上，谁也不敢出声。
顾平又抬手，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拂。
小世界的大门，轰然洞开。
曦月、澜奴、祝绯鸢，还有那满城被收进小世界的北城天骄，一个接一个，从光门里走了出来，落上神羽舟的甲板。
“都到齐了。”顾平说。
他立在船头，背对着满船的人，望着前方那团灰蒙的光，望着南城，望着南城之后，那片离现世最近的水面。
“我要你们记住一句话。”顾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你们的命，是我的。”
“我带你们，走出这南泽。”
无人敢反抗。
话音落下，顾平抬手，大帝道则倾泻而出，尽数灌入脚下的神羽舟。
这艘帝舟，本就要上百真王隔界供力，才能在这时光长河里稳住船身。
此刻，顾平一个人，便顶上了那一百零八位真王的份。
大帝道则顺着船骨，一条一条地铺过去，十二座阵台次第亮起，每一道羽纹都鼓荡起紫金色的光，船身两侧，层层金羽如活过来一般，一片一片，向外展开。
神羽舟，迎风大涨。
紫金色的船身，自数十丈，一路涨到百丈、数百丈，船头金羽层层铺展，船腹向两侧打开十二座阵台，船尾高高扬起，像一头沉睡的太古神禽，在这片时光的长河里，彻底张开了双翼。
神羽舟在时光长河里破浪而下，越靠近南泽的出口，顾平的心，便越往下沉。
他分明已是大帝。
他脚下的这艘紫霄太上周天神羽舟，是能横渡时光的帝兵。十二座阵台在他一人的大帝道则催动下，比那一百零八位真王隔界供力，还要运转得更圆融、更磅礴。可就是这样一艘帝舟，这样一位大帝，却迟迟走不出这片水域。
顾平立在船头，把大帝神念，朝着南泽之外，一寸一寸地铺了过去。
他想看清，这片困了他几百年、困了满船天骄不知多少年月的水域，它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神念越过南城，越过那层薄如蝉翼、却怎么都撕不开的界光，朝着更远更远的所在，探去。
然后，他看见了。
这片南泽，没有尽头。
或者说，它的尽头，被人，生生截断了。
那层笼罩南泽的界光，不是一座城、一道门上的禁制。它是整片水域的边界，是把这一方泽国从天地间整个剜出来、封进一只无形陶罐里的那道壁。罐口朝下，倒扣在时光之中。四座沉城，三万年的岁月，全被这层壁，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头。
顾平顺着那层壁，往更深处看。
他看见壁外，竟还连着一片更浩大的水。那水不是南泽的泽水，它青得发黑，沉得没有一丝波澜，从一片望不到边的蛮荒里流来，朝着另一片望不到边的虚无里流去。
那是……真正的时光长河。
顾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明白了。
南泽这片水域，从头到尾，就是被人从时光长河里，截下来的一截支流。
有人截断了一段岁月，把它圈在这里，炼成了一方四城沉浮、三万年不断的困局。南泽的水，是时光长河的水；南泽的城，是岁月冲刷出来的渡口；南泽里的六眼巨兽，是顺着那截河水，一起被截进来的水中活物。
而此刻他脚下这条奔涌的河，这条他驾着神羽舟走了几百年的河，不过是那段被截取的时光长河，在南泽这片天地里，重新盘绕成的一条暗河。
它是断的。
上游，连着被截断的岁月；下游，也连着一道被截断的出口。它没有源头，没有归宿，只在南泽这一方天地里，徒劳地打着转，把三万年的光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这四座城。
顾平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灰白的铅云，望向铅云之外，那层罩着整片南泽的界壁。
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能截取一段时光长河，能把三万年的岁月，像一节枯枝一样，从主干上折下来，圈养在这里——这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
大帝，做不到。
莫说是他这样一个借河成帝、空有大帝修为的人，便是那等真正修成大帝、屹立万古之巅的强者，也未必做得到。
“究竟是谁……”顾平低声自语，声音被河风一卷，散进滚滚的时光水流里。
他望着那条断流的河，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究竟是何人，有这般手笔？
他为何要截断这条河，又为何要把这满城满船的天骄，困死在这南泽之中？
一个个念头，如河底的暗流，在顾平心里翻涌不休，却又一个，都寻不到答案。
就在顾平望着那条断流长河出神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自己的修为，不动了。
顾平低下头，去看自己掌心那片流转的大帝道则。星辰生灭，山河轮转，阴阳、生死、混沌、真龙、太阴五条大道，仍在道则之上奔流不息。
可那奔流，是平的。
像一条大河，流到了尽头，只能在一方深潭里，无休无止地打着转。
顾平这一身大帝修为，是几百年前，在这条时光长河里顺流而下时，被那一股时光伟力生生堆上来的。渡劫、真王、大乘、圣人、大圣、准帝、大帝——三万年的道行，压成了短短几百年，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身子。
可自他成就大帝之后，就再没涨过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