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在墨明眉心,轻得像替他拂去一点灰。
墨明眼中的得意尚未散开,瞳孔深处先裂出一道细黑线。
炼虚境后期的神魂被天鼠封禁钉在识海里,丹田气海随之塌成一团死水。
只一击,墨明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木匣落到地上,里面灵票散开两张。
顾平伸手按住他的肩。
袖口内,小世界门户开成针眼大小。
墨明的尸身无声塌进去,连腰间那枚苍梧玉牌也一并卷走。
红裙女修唇边的笑僵住,惊叫刚要冲出喉咙。
顾平袍袖一拂,鼠丹封禁顺着她眉心压下去。
她身子一软,扶着湿墙滑坐,眼底只剩一片散开的灯影。
西角第二个石墩后,那名灰袍护道者终于抬起眼。
他一直站在黑市法器铺暗门旁,与墨明隔着十七步。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墨明,又不会让旁人觉得苍梧旁支老三连收一笔私账都要人贴身护着。
可此刻,他看见墨明消失在灰袍散修袖口里。
他第一反应就是扭头传讯,拔剑反而慢了半息。
苍梧护道者最怕少主死了,消息却送不出去。
他左手指节一扣,藏在腕骨里的传讯玉片刚要亮起,鼠丹封禁已经压进他的袖中。
玉片无声碎成粉末。
顾平转身看他。
灰袍护道者眼神骤变,渡劫境初期的灵压本能外放,脚下青石板却连一丝灰尘都没震起来。
封禁把这三丈之地按得太死,灵压刚离开皮肤,就像撞进一块冷铁里。
顾平朝他走去。
步子仍旧很慢。
像一个穷散修走错了巷子,听见人骂,便识趣地绕开。
护道者拔剑。
剑锋出鞘三寸,剑鸣被封在剑鞘里,只剩一点闷钝的铁响。
顾平临近。
道法在他体内转到最深处,阴阳两仪与混沌道纹贴着血肉无声合拢,身外却仍旧无风、无光、无杀意。
护道者终于看清斗笠下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刚才墨明的死和下一息自己的死,都只是巷中两点落雨。
他张口想喊,喉骨却先被封住。
顾平抬手,掌心贴在他胸口。
一寸黑白道纹穿过心脉,顺着灵脉把识海里的警兆也一并压灭。
只一击。
渡劫境初期的护道者站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惊骇还没散,气血已经在胸腔里熄下去。
长剑从指间滑落,被顾平接住,连同尸身一起卷入小世界。
木匣、灵票、地上的半枚鞋印、墙根那一点被剑鞘刮出的白痕,被一缕黑白道纹轻轻扫过。
唯有红裙女修被留在墙边。
鼠丹灰雾松开一线。
红裙女修喉间的惊叫被压回去,眼睫急颤,贴着湿墙往后缩。
她发间金钗斜了半寸,冷白颈侧沾着几粒墙灰,红纱裹着纤细腰肢,先前倚在墨明怀里时的媚态被吓散。
眼底却很快闪出一点活泛的光。
她看清了顾平这一身。
旧靴,灰袍,麻布剑柄,斗笠下那张黄瘦粗糙的脸。
劣茶味,兽筋的咸油味,还有散修身上常年住便宜客栈才会沾出的霉潮气。
她心口突突直跳,指尖却慢慢松开。
能在一瞬间拿下墨明,必定用了秘宝。
穷散修在黑市捡到杀人底牌,这种事在中州并不少见。
越是这种人,越没见过好颜色,也没睡过漂亮女人,也越容易被一句软话、一点香气、一段贴上去的腰肢钓住。
她是炼虚境。
这灰袍散修若真被她勾住,贴身那一息,她袖中毒针、舌下碎魂丹、腕骨里的传讯鳞片都能动。
即便杀不成,也足够拖到苍梧别院的人赶来。
红裙女修眼里的惧色半收,唇角艰难弯出一点讨好的弧度,声音哑得发颤。
“道友……你放我走,我可以跟你~”
她可怜兮兮,娇艳脆弱的神态摆在脸上,让人心疼。
顾平看着她。
那点算计太浅,浅得像墙根一洼浑水。
他伸手按住她腕骨,指腹一碾,藏在骨缝里的薄鳞先碎成粉。
红裙女修脸色骤白。
她终于知道自己那点念头早被看穿,刚要咬碎舌下丹丸,鼠丹灰雾已经压住她下颌。
顾平蹲下,扯裂她外面的红纱披帛,撕掉她的衣裙,让她发簪折在鬓侧,又把她腰间缎带拽成两截。
酒肆后门一只腌肉陶罐被他踢倒,酸臭腌汁淌满半条巷子,把丹药味和脂粉香冲得乱七八糟。
他低身挡住她半边身子,膝边压着断簪,袖口垂落遮住手指。
鼠丹灰雾缠在她喉间,逼出几声破碎哭音。
她的指甲划过墙皮,在挣扎,留下三道乱痕。
巷口有两名散修被声音引来。
一个提灯,一个抬手甩出探灵符。
符纸刚飞入三丈,便在灰雾里卷成黑灰。
灯影摇晃,他们看得很清楚。
斗笠穷散修把红裙女修按在墙根,女修衣裙凌乱,缎带断在污水里,腕上多了几道青痕,口中只剩压低的哭声。
“采花贼?”
“别碰。那女的跟着墨明身边的,出事也轮不到咱们管。记住样貌,回头卖给苍梧别院。”
两人盯了数息。
斗笠下那张脸被灯影和鼠丹灰雾搅得发花,旧靴、铁剑、劣酒味和一身穷酸气却被他们记得很牢。
这两个人不傻。
正因看见得够多,才把事情认死。
一个没见过好女人的穷散修趁墨明走开,按住他的女伴做了脏事。
谁也不会想到,坐拥曦月仙子的顾平,会弯腰碰这种陪苍梧旁支收私账,姿色平平的女修。
顾平要的正是这层脏影子。
等巡夜散修的脚步退远,他袖中黑白道纹一收。
红裙女修低垂下头,腕上铃铛贴着污水轻轻一响,她的气息便断了。
尸体都被顾平带走。
他提上裤子,从巷子里消失。
“莫笑农家腊酒浑啊,路边的小吃也足够解馋了……”
巷子里的雨水重新落下。
破灵晶灯晃了晃,光照回墙面。
巡夜散修的脚步声往外退,退到巷口时,其中一人又啐了一口,骂这年头穷鬼都敢碰苍梧公子身边的人。
那点骂声被外头酒楼的笑闹一卷,很快散掉。
顾平从另一个地方出现,咬完最后一口兽筋,把竹签丢进路边污水沟。
污水沟里漂着几片烂菜叶,竹签打了个旋,被水带进暗处。
顾平低头看见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颧骨平,脸色黄,胡茬刮得粗糙,斗笠压住眉眼。
莫问。
这张脸很好,路过的人看一眼就会忘。
长街还在热闹。
有人端着酒壶往苍梧别院方向跑,有人站在水镜下继续骂珍宝楼的顾平闭关丢人,也有人从露水巷方向探头探脑,听见“采花穷散修”几个字,立刻露出看脏热闹的表情。
这可不得了。
似乎是苍梧家的人被人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