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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林远是被一阵钝痛从睡梦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拧。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过去,可那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起来,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一阵接一阵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狠狠搅动。

他咬着牙坐起来,想下床倒杯水,可刚一动作,就感觉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林远愣住了。他僵硬地低下头,掀开被子一角——床单上,赫然印着一片刺目的殷红。

那一瞬间,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血迹,足足愣了有十几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意识到归意识到,接受归接受——他堂堂秦王,活了这么多年,杀过人,流过血,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场面,他是真的没见过。

更要命的是,那股疼痛还在继续,一阵比一阵剧烈,仿佛有人在他的肚子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

林远咬了咬牙,用吴娇那细瘦的手臂撑着身子,想要挪下床。可刚一动,又是一股热流涌出,伴随着一阵更剧烈的绞痛,疼得他整个人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跌坐回床上。

他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咬着牙忍着那一波接一波的疼痛。那具瘦小的身子在被子底下微微发抖。

“殿下?”

钟小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刚迈进一步,就看到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和被角边缘若隐若现的那片殷红。

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殿下!”

钟小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看到那片血迹时,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有心疼,有紧张,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这是……”

她顿了顿,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

“殿下,您来月事了。”

林远从膝盖里抬起头,用吴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疼痛打断了,只能咬着牙闷哼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去。

钟小葵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到门口,对外头喊道:

“来人!热水!红糖水!快点!”

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钟小葵回到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林远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实在没力气了。

“殿下,”

钟小葵轻声道,

“我给您揉揉肚子,能好受些。”

她将手覆在“吴娇”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开始轻轻揉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林远闷闷地开口,声音又细又软,还带着几分虚弱:

“原来……来月事这么疼。”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怪不得吴娇那么怕我。”

钟小葵愣了一下,

“现在才明白?”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

“你啊你,不知道女儿身有多么不方便。”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她身上缩了缩。

“我看蚩梦还有沁儿她们……”

他闷声道,

“一直没什么事。”

“那是因为她们都修炼,身子底子好。”

钟小葵的手继续轻轻揉着,

“有的女人体质好,来月事确实没什么感觉,顶多就是腰酸一些。可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就像您现在这样,疼得死去活来。”

林远没有再说话。钟小葵低头看他,只见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分明是在强忍着疼痛。她的心中一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外头传来敲门声,一个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进来。钟小葵接过,小心地递到林远唇边:

“殿下,把这个喝了,能缓解一些。”

林远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那甜腻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强忍着喝完了小半碗。

“好了,躺下吧。”

钟小葵扶着他重新躺好,又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继续轻轻揉着他的小腹。

她手掌微微发亮,一股温暖的真气透过掌心,缓缓渗入林远的体内。那股暖意从小腹蔓延开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着体内的痛楚。

林远感觉那股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钟小葵,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低声道:

“谢谢。”

钟小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手,轻轻拂了拂林远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殿下说什么谢。您变成这样,属下本就该护着您。”

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窗外,天色渐亮。屋里,钟小葵的手一直放在他小腹上,轻轻揉着,那温暖的真气,一直没停。

契丹使臣准备离开的前一日,孟灵姝再次来到吴娇的院子。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吴娇”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书站起身。门被推开,孟灵姝带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吴娇妹妹,”

孟灵姝笑眯眯道,

“跟我走一趟吧。”

“吴娇”后退一步: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

孟灵姝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几个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远。“吴娇”想要挣扎,可这具身体哪有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架出院子。

“小葵!”

他喊了一声。

“钟大人有事离开了。”

萧敌鲁笑道,林远奋力挣扎无济于事。

一处僻静的角落,

“吴娇姑娘,”

萧敌鲁看着她,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或者说……秦王殿下?”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敌鲁笑了:

“殿下不必隐瞒。我们已经知道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道:

“你们想怎样?”

“不想怎样。”

萧敌鲁走近一步,

“只是想请殿下……去契丹做客。”

林远瞳孔微缩。

“殿下如今这具身子,想来也反抗不了吧?”

萧敌鲁挥了挥手,

“来人,送吴娇姑娘……启程。”

林远被押上一辆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秦王府的方向。

夜色中,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远。而主院的某间屋里,“林远”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她不知道,真正的殿下,已经被带走了。

马车驶出长安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与此同时,秦王府的另一处院落里,李星云猛地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看向窗外,眉头紧锁。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他来到吴娇的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又来到主院,推开“林远”的房门——

床上那人蜷缩着,睡得正香。可那呼吸的频率,那气机的流转……

不是林远。

李星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来到女帝的寝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女帝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微微挑眉:

“李星云?这么晚了……”

“林兄出事了。”

此时,孟灵姝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矜做派。她扑到桌前,声音都在发抖:

“女帝姐姐!不、不好了——吴妃不见了!”

女帝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合上,她猛然站起身,眸光如电:

“什么?!”

“妾身今早让人去给她送早膳,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被褥还是乱的,可人……”

孟灵姝的声音越来越颤,

“人不见了!”

女帝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钟小葵呢?”

“也、也不见了!她守夜的屋子也是空的!”

女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快步走到门口,对廊下的侍女厉声道:

“马上传令下去,封闭长安九门!调集禁军,全城搜索!快!”

侍女飞奔而去。女帝转过身,看向瑟瑟发抖的孟灵姝,目光如刀: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妾身不知……妾身真的不知……”

孟灵姝连连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只是那心虚一闪而过,女帝满心都是林远的安危,竟没有察觉。

“你先回去。”

女帝挥了挥手,

“此事不得外传。”

孟灵姝连连点头,仓皇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女帝的手紧紧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李星云当机立断,转身离开,

“我去找找,放心。”

官道上,一队马车正全速向北疾驰。

钟小葵伏在马背上,紧紧追赶。她的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车队,眼中满是杀意。

马蹄声如雷,距离一点点拉近。终于,她猛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横在了车队前方。

“马上停下来!”

钟小葵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她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领头的马车:

“带走秦国的王妃,你们契丹是要宣战吗?!”

车队停了下来。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萧敌鲁探出头来,脸上挂着让人生厌的笑容:

“钟大人此言差矣。我们可没有带走什么王妃,不过是请吴娇姑娘去契丹做客罢了。”

“放屁!”

钟小葵怒喝,

“把人放下!”

萧敌鲁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挥了挥手。前方车队中,突然有数十骑调转马头。那些骑士个个身形魁梧,腰悬弯刀,马背上挂着弓箭,正是契丹精锐骑兵。

弯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钟大人,”

萧敌鲁慢悠悠道,

“您一个人,确定要拦吗?”

钟小葵握紧剑柄,目光扫过那数十骑,又落在那辆紧闭的马车帘子上。

帘子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双眼睛——那是吴娇的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焦急和……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钟小葵咬了咬牙,策马向前一步:

“让开。”

数十骑契丹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向钟小葵围拢过来。弯刀在空中划出森寒的弧线,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钟小葵冷笑一声,长剑横胸——

马车继续前行,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吴娇”被紧紧绑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整个人被扔在马车角落,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撞在车壁上。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萧敌鲁,眼中满是怒火。

萧敌鲁看了他一眼,笑了:

“吴娇姑娘不必如此看我。等到了契丹,您就明白了。”

林远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敢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光天化日之下劫持秦国的王妃,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等等。

不对。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不是普通的劫持。

这不是见色起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不是冲着“吴娇”来的。

这是冲着他来的。

萧敌鲁。契丹。使臣。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

他想起了萧敌鲁这几日在秦王府的种种举动——那些刻意的试探,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对话。

他想起了孟灵姝这几日的反常——那突然的热情,那刻意的接近,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

他想起了那杯茶。那杯让他变成这样的茶。

萧敌鲁刚才说——“到了契丹,您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切都是他们设计的?

明白那杯茶是契丹人下的手?

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述里朵。

这个名字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是她吗?

是她策划了这一切吗?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把他变成这副模样,然后再把他劫走?

她想要什么?

林远的脑子飞速转动,可这具身体的疲惫和虚弱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那一波波的疼痛还在继续,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只能瞪着萧敌鲁,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不解。

萧敌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吴娇姑娘不必多想。到了上京,自会有人为您解惑。”

马车继续向北,离晋国的边境越来越近。身后,钟小葵与数十骑契丹精锐厮杀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