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延伸到她的脚下,等着她去体验。
仪欣顿了一下。
其实,她到了今日身份地位,如果摊开来讲,她最热切的东西,一个是长命,另一个就是四处游玩的自由。
这是她幼时极度缺失的东西。
以至于长这么大都难以割舍。
仪欣对胤禛并不遮掩,她说:“我很想去蜀地,我想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胤禛挑眉笑。
“但是,我会舍不得和你分开太久。”仪欣搂着他的脖颈,趴到他的怀里。
胤禛抱着她坐在自己身上,说:“所以,我们在商量,本来召傅文回京,就是让他护送你南下的。”
“若是你不想去,那出了正月,傅文就回江南了。”
“若是仪欣想等我一起去…”
胤禛无奈笑了一下,说,“怕是要再等好几年,南巡劳民伤财,微服入蜀地又无监国之人,皇帝不能离开京城。”
仪欣问:“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会分开多久呢?”
“半年。”
显然,胤禛早就想好了一切,甚至计算着她在每处可以去哪里游玩。
“好久。”仪欣撅着嘴巴,“我们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仪欣可以每日都往京城写信,朕都会回复。”
“好,那我去蜀地,
仪欣似乎是自言自语,说:“可是,如果我们要一起游历山河,还要等多久呢?”
“过两年,朕会设立一个衙门,削八旗拢皇权;等弘煜弘昕到十五岁,大清安定富饶之时,朕不会贪权。”
弘煜弘昕十五岁,差不多就是雍正十三年了吧。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做十几年的皇帝,足够他实现全部的政治抱负,给大清换一个人间。
胤禛说,“其实,流芳千古的皇帝死得早才不会晚节不保。”
仪欣打他,怪他乱说,“赶紧呸呸呸,什么话都乱说,胤禛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小小年纪,这般迷信。”
胤禛任由她推搡,还是笑起来,说:“只是我们夫妻私下里闲谈,我挣下的一切,都是仪欣和我们的孩子的。”
*
胤禛是了解仪欣的。
她会去蜀地,哪怕没有他在身边。
雍正三年,临珍皇后微服私访,寻访江南及蜀地女学。
雍正四年,蒙古京城商路正式建立,九福晋功不可没,临珍皇后将九福晋嫡女认作义女,是为固伦怀恪公主。
雍正五年,女子治学蔚然成风,第二次女子科考之后,三十二名女子授官衔。
雍正六年,富察傅笙带兵平定青海,稳固边疆。
雍正七年,雍正皇帝设立军机处,标志着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发展到了顶峰,国家的军政大权完全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同年,临珍皇后入朝堂参政,掀起轩然大波,顽固的偏见和祸水的骂名四起,临珍皇后朝堂戏听《讨贼檄文》。
雍正八年,帝后巡幸蒙古,临珍皇后与海蚌公主相见甚欢。
雍正九年,皇帝封嫡长子弘煜为“定亲王”;封嫡次子弘昕为“睿亲王”,出宫开府,入朝参政。
之后的四年,雍正皇帝与临珍皇后,兴商路,废海禁,利用神器营先进火器,镇守沿海贸易。
与此同时,临珍皇后改革女官官衔制度,同时,兴办朝廷学堂,废除女子科考,男女统一试题。
甚至,大清每年还会送出海一批学生,远渡重洋,学习参观。
一扫颓势,大国气象势不可挡。
雍正十三年,冬。
刚入冬日,胤禛生了场大病。
这场病不算毫无征兆,毕竟他常年勤政操劳,加之缺少肋骨的旧疾,太医如何调养,还是不见好转。
其实,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痛,胤禛明明是浅眠之人,却醒得越来越晚。
就连白日,也会安静睡着。
定亲王、睿亲王监国。
仪欣本来是不敬佛祖之人,求遍天下名医,这段时日,胤禛熟睡之后,她只好跪在佛堂里求神拜佛。
冬日天冷。
佛堂纵使炭火再旺盛,还是有阴森森的凉意。
仪欣脊背挺直,静静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如蝉翼的羽睫垂落,嘴里念念有词。
她和胤禛在一起二十年,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从未有过不顺心之事,可此时,明艳的眉眼间带着倦意。
晴云走近些。
“娘娘,当心身子呀,”晴云心疼垂泪,“您这不是让皇上担心吗?”
仪欣没有抬眼,只说:“本宫念完这本佛经就回,别让本宫生气。”
晴云一脸心疼,可知娘娘性子刚烈,又不敢再劝,只好退远些。
过了半刻钟。
佛堂落进来一抹月光。
沉重的木门嗬嗬作响。
冬风钻进来,仪欣肩膀禁不住瑟缩一下,转而被暖和的大氅盖住了身子。
晴云惊愕,这个时辰,皇上已然许久没在这个时辰醒过了。
“皇…皇上…”
男人脊背宽阔,神色淡漠冷峻,淡淡瞥了晴云一眼,威仪和不满的倦怠盈身,压迫感十足,显然是不满她不劝谏皇后。
“胤禛。”仪欣闻到熟悉的气息,扭过身子抱住他的腰。
胤禛很是虚弱,怕抱不住她,索性折膝跪在了她身侧,护着她的脑袋,低声呵斥一句:“深更半夜,故意惹朕生气。”
“别生我气嘛…”仪欣强颜欢笑地撒娇说。
顾不上什么,仪欣去摸他的额头。
与此同时,不知她跪了多久,胤禛去摸她的膝头,发现膝头薄薄一片。
没有护膝。
生死攸关,给皇帝请罪,都要给阿玛绑上护膝之人,不知在佛堂前,没有护膝,就这样跪了多少个日夜。
胤禛抬头直视着低眉的佛祖,缓声问她:“为什么不戴护膝呢?”
仪欣顿了顿,想说,只是忘了。
可是她太害怕了,她习惯了害怕的事都跟胤禛说,太久没跟他倾吐恐惧的情绪,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似是无助的婴孩,紧紧攥住胤禛的寝衣,骤然嚎啕大哭,说:“胤禛,我害怕…我好害怕佛祖怪我不虔诚…不会保佑你了。”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可以再虔诚一点,胤禛能不能多健康一刻钟,不要这样,不要睡不醒。”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富察仪欣,你可不可以再庇护我久一点。”
“可不可以让我先死掉…我好自私…答应我…好不好…你答应我的事情都会做到…”
“不许哭。”胤禛跪一会儿,腿都麻了,心也麻了。
他一直替她擦眼泪,她眼巴巴看着他,眼泪还是留。
“好,我答应,我答应仪欣,绝不留你一人飘零。”
其实,这几日胤禛一直在做梦,梦到另一个“他”,雍正十三年,似乎是他作为雍正皇帝的命数气运。
“听朕说,改年号。”
仪欣哭声戛然而止,吸了吸鼻尖:“跟年号有什么关系?”
“天为乾,地为仪。”胤禛眸色漆黑,说,“年号就改为乾隆,仪欣,我会护着你。”
“不用害怕,不要跪了。”胤禛心里已然开始落雨,轻轻揉着她的膝头,说,“不害怕,胤禛在。”
“胤禛在,我就不怕。”
仪欣的声音好轻,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心痴意软,那么多年,求过几百道平安符,她从未摘过护膝。
*
次年。
乾隆皇帝登基。
*
又三十五年。
富察仪欣驾崩,胤禛亲自操办丧仪,次日,胤禛刎颈而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