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暴怒如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文尔雅的表象。
自己不过是想借“梁帝欲传位元昭宁”的流言,给誉王爷那蠢货一点危机感,推他一把,好让他更快地谋反。
谁知这蠢货竟如此狗急跳墙,敢背着他,自作主张地对元昭宁下此杀手!
她若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带来一阵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感,甚至盖过了被挑衅权威的愤怒。
元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涌的心潮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唯有眼底残留的冰封的怒意,证明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他松开指节,那支几乎被捏碎的笔无声地滚落案头。
目光垂落,扫过桌上那幅被墨迹彻底污毁的画。
还说等画好以后,要送给她的。
此刻,画中人的眉眼、笑靥,所有他曾悉心勾勒的细节,皆被那团突兀的、狰狞的墨色吞噬,模糊难辨,只余一片狼藉。
像极了他此刻骤然失控的心绪——
所有精心维持的从容、算计与伪装,都在听闻她遇险的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混乱不堪。
“长姐现在如何了?”
元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只有凌燕才能分辨。
凌燕连忙躬身回答:
“太医已经看过了。公主虽寒气侵体,但救治及时,眼下高热已退,人已清醒,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
听到“高热已退,人已清醒”这几个字,元澈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那尖锐的刺痛感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庆幸,但庆幸之下,却又翻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庆幸她还活着,他的棋子、他的猎物,依旧在棋盘上。
但方才那瞬间席卷而来的恐慌,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向来冷静的心底。
元澈垂下眼眸,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被毁的画上,眼底翻涌的波澜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比怒意更冷的决断。
“知道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备一份上好的补品,明日一早,本宫亲自去公主府。”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再派人盯紧誉王府。”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他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丝毫留情。誉王必须为他愚蠢的行径,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书房门被“哐”的一声推开。
里面烛火通明,一道黑影如铁铸般静立在书架旁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是枭。
见宫止渊踏入室内,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额头微垂:
“主子。”
宫止渊立于原地,并未叫他起身,目光冷沉如潭。云霄、云阳二人紧随其后,相互对视一眼,大气不敢出。
“说。”
枭维持着跪姿,垂首禀报:
“回主子,一共三名死士,两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被擒,现押在地牢。”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清理现场时,在为首死士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道暗纹——是北狄狼卫的标记。”
宫止渊眉峰骤然一蹙,冷沉的目光里翻涌起点点疑云:
“北狄?他们远在漠北,何时将手伸到上京来了?”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宫止渊的视线越过枭,仿佛要穿透这沉沉夜色,看清这背后的蹊跷。
北境与上京相隔千里,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反倒让整件事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继续。”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枭继续道:“但刀法不似北狄惯用的路数,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活口正在审,只是牙关极紧。”
宫止渊忽而话锋一转,语气陡沉,寒意凛冽:
“枭,我让你在公主身边,首要之责是什么?”
枭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头垂得更低:
“护卫公主周全。”
“护卫周全……”宫止渊的声音冷得刺骨,“那为何她会落水,险些溺毙?这便是你的‘周全’?”
枭喉结滚动,声音愈发干涩:
“属下……失职。甘受任何责罚。”
“责罚?”宫止渊眸中锐光一闪,
“若责罚能换她安然,你死十次亦不足惜。”他语气稍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失职之过,暂且记下。眼下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宫止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血腥的意味,“撬开那活口的嘴,查出幕后真凶。”
他俯视着跪地的黑影,最终的命令如同最后通牒:
“三日。你只有三日时间。若查不清……”
后半句话未尽,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冷意,已让一旁的云霄、云阳屏住了呼吸。
枭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属下领命!必不负主子所托!”
宫止渊挥了挥手。他利落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驸马,这件事会不会是太子做的?”
站在身后的云霄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宫止渊的目光依旧落在枭离去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他还没蠢到这个地步。”